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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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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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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工人结社自由防止企业工会直选成为新的政治花瓶  

2012-06-26 14:43:00|  分类: 目击与亲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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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527日,深圳龙岗区日资企业欧姆电子(深圳)有限公司工人直选新一任工会主席,来自生产线的35岁工人赵绍波以绝对多数票当选,同时参与竞选的原厂工会主席李世忠,则在第一轮初选时便被淘汰出局。

    欧姆公司工会直选前两个月,部分员工曾向管理方提出加薪、提高福利待遇及重新改选工会等诉求,遭资方拒绝后,700余名员工罢工抗议。事件在市、区、街道三级工会及政府部门的介入下得以解决,员工复工。随后,市、区总工会决定对欧姆公司工会进行改选,并决定不再像以往那样把持工会主席的提名权和决定权,而是将这些基本权利交还给工人,总工会只在选举过程中提供程序指导,以确保选举程序规范、结果合法。

    4月初,在欧姆公司成立工会筹备小组,在7个车间分会通过无记名投票方式选出各个分会委员,以及全厂共75名工会会员代表,其中基层员工65名,占87%。随后,75名代表再通过无记名投票选出14名厂工会委员会委员候选人,及4名厂工会经费审查委员会委员候选人。最后,在527日举行全体工会会员代表大会,75名会员代表选举出新一届厂工会委员、经费审查委员和工会主席。

    就此次企业工会直选,深圳市总工会副主席王同信对媒体表示,过去,中国一些企业工会主席的产生往往不同程度受到资方影响甚至干预,选出来的工会委员和主席在员工中认可度较低,有些企业的工会有时还会受制于资方,不敢代表工人说话,难以发挥工会应有的作用。王同信透露,今年深圳将在163家其工会任期届满的千人以上企业推广企业工会直选,企业工会直选最终将制度化和常态化。

    中国工会体制的改革已经叫了20多年,工会直选也在各地试点多次,但成果寥寥,官办工会的形象岿然不动。在一个城市较大面积进行工会直选尚属首次。应该说,推进企业工会直选是一件大好事,其意义与乌坎村民选举可以媲美。此前广东方面开放结社自由,鼓励民间组织的发育和发展,但惟独对劳工自由结社不予开放。应该说,这个问题有关整个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不是广东一个地方能够决定的。广东方面为了能够使劳工结社与全省社会组织体制改革相匹配,转而在现行工会体制下落实工人选举产生工会组织的权利,不失为一个有效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本文认为,为了把这个事情真正做实做好,避免成为新一轮的形式主义和花架子,应该探讨和落实与之相适应的具体改革措施。广东方面应该出台《企业工会直选实施细则》,从欧姆公司工会直选成功的正面经验和此前全国各地搞过的一些形式化工会直选的负面经验出发,该实施细则应该重点对以下问题作出明确规定:

1、明确废止同级党委和上级工会推荐候选人的做法,让工人们真正自由自主地选举自己所信赖的工会领导人

虽然我国宪法规定了公民的结社自由、工会法规定了工人选举工会领导人的权利,但在实际生活中,国企和机关事业单位的工会干部都是由同级党委决定的,而在私企,“老板工会”是很普遍的现象,有些地方则借助当地党政的力量,由上级工会向私企派遣专职工作人员。种种做法都消解了工人的自由结社权和基于自身意志的选举权,这是工会不能真正代表和维护工人权利的根源之一。欧姆经验的重要一条是,上级工会在帮助工人们排除了老板对工会选举的渗透和控制的同时,也放弃了向工人们提供候选人并最终决定当选人的权力,从而使选举完全置于工人自愿、自主和自由的基础之上。

直选出来的工会干部只对法律和会员负责,有人担心这会削弱党对工会、上级工会对下级工会的领导,这是用老眼光看新问题,也是杞人之忧。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党和政府只是劳资之间的协调者和仲裁者,通过法律来规范双方的行动,并不直接干预劳资双方的内部事务。至于上级工会对下级工会的领导,本身就是一个应该破除的观念和做法:工会是一个民主的、群众性组织,按照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提出的联合制和代表制的改革设想,上级工会本身就是由下级工会选举产生的,其主要职权是政策引导和宏观服务,而不能干预下级工会的独立运行。这当然不是说上级工会是无所作为的,尤其是在企业工人没有直选经验的情况下,上级工会的作用更显重要:需要与资方交涉以排除资方的非法干预,同时要求资方提供工会选举的客观条件;需要向工人宣传工会直选的意义、知识和规则;需要牵头成立工会直选筹备委员会等等。这就需要上级工会有长远利益意识而放弃短期行为,为赢得广大工人和基层工会的长期拥护而牺牲某些眼前的权力和利益。

2、直选不能以企业原有工会任期届满正好需要换届为切入操作点,而应选择劳资矛盾比较激烈的地方优先进行

深圳市总工会选择第一批千人以上企业作为2012年工会直选点的理由是,这些企业的工会恰好任期到了,借着换届的机会推行直选容易操作。然而,根据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操作简便固然有助于降低工作成本,但不一定能保障工作绩效;直选的效果不取决于是否操作简便,而取决于工人有没有强烈的直选动机、要求、决心和热情,如果没有,即使以最简便的方式顺利地实行了直选,结果还是换汤不换药。

什么地方的工人最有直选工会的动机、要求、决心和热情呢?毫无疑问是工人利益最受损害的地方,是劳资矛盾最尖锐的地方,是工人们准备罢工,或正在罢工,或罢工平息不久的地方,欧姆公司就是这样的地方,去年底发生过全厂工人罢工的西铁城冠星表链厂就是这样的地方,近日爆发罢工的西铁城精密公司就是这样的地方。其实深圳市总工会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也部署了要在海量存储、百事可乐等曾经发生过劳资纠纷的企业进行真正的民主选举,可惜没有把这一点当做主要的考量原则。冠星表链厂的工人向市总工会申请直选,结果因为没有纳入计划,市总推到区总,区总推到街道工会,最后竟然把球踢到工厂厂长那里去了,该厂厂长给领头的工人打电话要他不要再闹了。

事实上,这些地方率先进行工会直选的条件完全成熟了:首先,工人们对于自己组织起来的必要性、重要性、紧迫性已经有了清醒的意识;其次,在酝酿罢工和实施罢工的过程中,工人们实际上已经组织起来了,只不过他们的组织还没有得到官方的承认而已。在这些地方搞工会直选,工人领袖自然而然就会浮出水面。在深圳,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规模不等的罢工,每年何止163起?

在这些地方率先进行工会直选,不仅直接效果最好,更重要的是,能够完全彰显市场经济条件下工会的本质和职能:工会是工人自己的组织、民主的组织、自治的组织,工会的职能就是代表和维护工人的合法权益,这对于所有的工人、所有的企业乃至整个社会必将产生强大的示范作用和宣传效应。

3、对工会直选程序的规定

首先应该组成由上级工会代表、资方代表和劳方代表组成的直选筹备委员会,其中劳方代表不得少于三分之二。之所以要有资方代表参加,一是有利于就工会直选与资方达成基本共识,二是有利于敦促资方提供时间、场所等直选所需的客观条件。筹备小组的职能只限于程序方面和提供客观条件方面,不能对选举的过程和结果施加任何影响。

选举共分三轮:

1)以班组为单位进行第一轮选举,按一定比例选出工人代表;

2)各班组选出的工人代表参加以车间、部门为单位的第二轮选举,产生出参加企业工会会员代表大会的代表;

3)由企业工会会员代表大会选举产生工会委员会和经费审查委员会,以及工会主席和经审主任。

三轮选举的方式皆为公开竞选并进行无记名投票。

4、对企业相关义务的规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企业必须为工会提供必要的办公场所,必须按时足额划拨工会经费(工资总额的2%);工会作为独立的社团法人,拥有独立的账号和法人财产权。这样才能确保工会的经济独立。

5、对专职工会干部责权利的规定

对于由工会直选产生出来的专职工会主席(大企业还有若干专职工作人员),必须对他们的责权利做一些特殊的规定:

1)既然是由工人自己选举产生的,而工会本身又是一个独立的社团法人,那么专职工会主席在任职期间就应该解除与企业的劳动关系,转而与工会全体会员之间建立委托-代理关系,成为工会的法人代表和管理者;

2)专职工会干部的薪酬和兼职工会干部的补助不由企业支付而由工会经费和会费支付;

3)专职工会干部未能再次当选或任职期满时,视其本人意愿,重新与企业签订劳动关系,企业不得因其工会任职经历而与之拒签劳动合同。

本文认为,这样一种制度安排具有如下重要的意义:第一,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工会干部对企业的经济依附关系而成为工人权益真正的代表者和维护者;第二,工会会员成为真正的授权者,成为工会干部的衣食父母,这构成了一种硬约束,能够迫使工会干部尽职尽责地为会员提供服务。工会干部和工会会员因此而成为一个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工会因此而成为一个一个民主的、团结的、富有生机和力量的集体。

6、对工会维护会员合法权益手段和机制的规定

落实了前述5个要点,工会就实现了组织上和经济上的独立,工会在成立之初就具有了民主的本质,就肩负着维护工人合法权益的使命和职能。但这还只是一个开端。工会要在成立以后继续保持这样的性质并真正履行其职能,有赖于对工会维权工作的手段和机制的保障和制度化建设,其中最为重要的应该有三种:

1)代表工人与资方定期进行集体谈判,劳资双方共同决定工资、工时、工作条件、保险等有关工人基本权益的问题。时至今日,我国普遍实行的是政府主导、劳资参与、工会运作的集体协商制度,早就无法解决尖锐的劳资矛盾了,工人合法权益严重受损,自发罢工此起彼伏。必须普遍实行集体谈判制度,由劳资双方按照法律程序进行自主谈判,政府只作为第三方进行调解和仲裁。

2)选举工人代表进入企业董事会和监事会,享有劳方对于整个企业发展的知情权和参与决策权。这一条已经写入最近六部门(含全国总工会)联合颁布的《企业民主管理规定》

中了,重要的是要把它置于工会直选的坚实基础之上:由工会会员直选出来的工会领导人,同时也就是职工董事和职工监事,也就是说,在工会直选时,要把竞选者是否具有代表工人参与企业管理的能力作为重要投票依据之一。为了节约民主成本、提高民主效率,应当实行职工代表大会与工会会员代表大会两会合一。

3)作为工人的基本权利和重要的谈判手段,罢工应该在法律上得到明确承认和规范。实际上,目前已经普遍存在自发的、“野猫式”的罢工了,由于是非程序的、突然爆发的,对抗性非常强,劳资双方的风险和损失都很大,也难以以最快和最有利于双方利益的方式得到平息。应当借鉴国际经验和惯例,把集体谈判和罢工两者内在结合起来,先谈后罢,把罢工作为促成集体谈判的最后威慑手段来使用,这对于劳资双方和整个社会都是最有利的。

总而言之,希望借着工会直选这一机遇,推动我国整个工会体制乃至整个社会管理体制的改革。为此,引用一位叫做小工人萝莉的网友的话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欧姆公司工会直选影响之深远,远超出工会选举、工人利益和劳资矛盾的范畴!影响之一,工会长期不作为在工人心目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负面形象将得到扭转,中国工人对于工会权利的理解会更加具体和清晰,企业工人参与工会组织的积极性和信心也将得到提升。影响之二,在我国目前社会矛盾普遍激化的现实中,工人通过直选工会以及集体谈判解决劳资矛盾、协调劳资利益,将为缓解和解决社会矛盾提供一个理性和平的路径。影响之三,“工人自下而上争取+总工会自上而下协助”的模式,打破了“好、坏”、“对、错”的二元思维,找到了民众(工人)与体制(工会)共同推动国家和社会进步的合力点,也为日益紧张的官民关系打开了一条可能的和解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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