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日志

 
 
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网易考拉推荐

极权、专制与王霸统治  

2011-10-21 20:34:00|  分类: 西方社会结构的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世界史若按古代、近代、现代划分,那么,古代社会,即经济上以农业文明和自然经济为主的社会,在政治上大都是极权、专制和权治社会,不管在古代社会中,出现了多少宪政、民主和法治的因素以至雏型,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在人类历史上,极权、专制和权治是先于宪政、民主和法治而出现的。

    一、极权政治

    极权政治,也可称之为无限政治,即一种无限政府宰制整个社会生活的政治,在这里,政府不仅垄断政治权利,而且垄断和控制经济文化权利,渗透或监控私人生活领域,建立起政经合一、政教合一的国家制度。

    在这一意义上,极为粗糙的原始社会结构,也是一种极权政治。在这里,没有独立的私人生活领域,没有个人的自主性、独立性、积极性和创造性,共同体是高于一切的。一切都纳入公共领域,包括经济生活和精神文化生活,也包括个人消费、婚恋和娱乐等方面的活动,只不过与后世君主专制的极权政治相比,这是一种原始民主的极权政治。

    关于希腊雅典城邦的政治性质,学术界至今仍争讼纷纭。有人认为雅典已经明确划分了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经济和政治两个领域,但也有人认为雅典政治是一种极权民主,即政治权力极度扩张,以至取消了个人自由,比如犯法的公民一旦被取消政治权利和放逐、处死,连带也剥夺其私人财产;又比如,伟大的哲学家苏格拉底竟然由于倡导自由的思考和对人生的反省,而被判处饮鸩自尽。古罗马共和国已初步确立私人财产权和私法体系,但不久即被罗马帝国所取代。

    不过,在我看来,如果说古希腊雅典城邦和罗马共和国真的形成某种近似现代宪政的雏型的话(考虑到这些地方的手工业和商业经济比较发达),也不能因此否定下述结论:在整个古代世界,极权政治占绝对主导地位。虽然私有制和私有财产早就产生,但在古代世界并未取得绝对的主导地位:

    首先,拥有私有财产的人只占社会总人口的少数或极少数,而大部分人口不仅没有私有财产权,连人身自由和劳动力所有权都没有——他们只是个别人或者国家的奴隶和农奴。就以雅典城邦而言,奴隶占其人口大多数。

    其次,在古代农业社会,公地制度并未解体。在欧洲中世纪农村、古代俄罗斯村社、中国古代农村,公地以至公田都是普遍存在的,它们由奴隶主、地主、小农按照某种村规民约而加以共同利用。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古代国家拥有极大的经济势力:它们不仅本身拥有全国相当一部分土地、官营手工业和官营商业,而且凭借其手中的政治权力,无偿征取徭役和劳役,征收普遍而沉重的税收和苛捐杂税,而且基本上没有保障私有财产的法律,没有私法和民法体系,国家可以任意抄收、褫夺、罚没臣民的私有财产。这种情况在中国尤其严重,因为中国的王权是“绝对王权”,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在理论上和法律上,可以无条件地剥夺臣民的私有财产,以至其生命。

    据学者们研究,封臣封地制度、公地制度、农奴制度、行会制度的衰落以及对王权的限制,最早开始于欧洲中世纪末期,与此同时,私人财产权利体系、绝对私人所有权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也逐渐萌发,经过自由工商业、自由农业以及争取私有财产权利的斗争近五个世纪的发展,才最终由英国革命、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加以彻底确立[1]。即使如此,这种私有财产权仍然不是绝对的和普遍的,因为一个工业无产阶级也形成了。实际上,普遍的、每个人的私有权的确立,在今天发达的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国家,仍然是一项有待完成的任务。

    由此看来,极权政治的衰落与绝对私人所有权的确立,是互为条件的:越是私有财产权有限和相对的地方,政治权力越是无限和绝对,越是私有财产无限和绝对的地方,政治权力就越是有限和相对。

    极权政治虽然普遍存在于古代世界,但离我们今天又很近。事实上,20世纪冒出两个亘古未有的极权政府,即希特勒纳粹政权和斯大林恐怖政权。因为我们所说的古代、近代、现代,是以西方发达的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国家为时间和历史的中轴来划分的,由此观之,世界上还有许多国家和地区正处在前近代和前现代历史中,因此,这些国家和地区普遍存在着极权政治,也就不足为怪了。

    二、专制政治

    君主专制政治,乃指君主及其封臣和官僚垄断了政治权力的政治,也可称之为独裁政治或者寡头政治(前者为君主个人掌握绝对权力的政治,后者为君权旁落和君权受到限制而由少数贵族、官僚垄断国家权力的政治)。

    极权政治与专制政治是有所区别的两个概念:前者指国家权力具有无限的范围,后者指国家权力控制在少数人手中。在古代历史上,极权政治和专制政治有时并不完全合一,比如在1113世纪,英国封建主反抗王权的无限制的扩张,逼迫英王先后签订《自由宪章》和《大宪章》,此时英王无疑垄断了国家权力,但这种权力却不是无限的,而是有限的;古希腊的斯巴达无疑实行的是一种极权政治,但这种政治又不是由极少数人垄断和专制的,而是由全体奴隶主民主共享的。不过,总的来说,在古代社会,极权政治和君主专制政治基本上是合一的,在世界各地都是极其普遍的。在古代农业文明和自然经济条件下形成一种不受限制的、无限扩张的政治权力和政府是必然的,没有任何个人的和民间的力量能够抵御这种扩张,而在幅员广大、人口众多、经济文化落后的条件下,广大民众又不可能掌握和控制这种政治权力,他们甚至依赖于这样的权力,于是君主专制制度也就具有天然的社会基础和群众基础。君主专制制度在历史上又有两种基本形态:

    1君主封建制度

    这种制度普遍存在于古代西欧各国,其主要特点是国王根据战功,向他的将军和随从分封土地和臣民。封建主有向国王纳贡与在战时提供军队和参战的义务,但同时,封建主在其领土上享有相当独立的行政、司法和征税等方面的权利。国王好比是一个最大的封建主,而封建主好比是一个小国王。当然,强大的国王对封建主有足够的辖制和征讨的能力,但也有强大的封建主与国王分庭抗礼,并最终独立出去。总的来说,君主封建制度的极权性质相对弱一些。

    2君主官僚制度

    这种制度普遍存在于古代东方各国,其主要特点是君主任命和统帅各级官僚统治全国,全国的土地和臣民被划分为不同范围、不同级别的行政区划,每一级地方官僚代表中央政府管理该行政区划,并同时享有行政权和司法权;下级官僚直接对上级官僚负责,地方政府对中央政府负责,而全体官僚和政府机构对最高主权者君主负责。为保持政权的统一、稳定和效率,君主通过考试选拔制度、弹劾制度、官员流动和对调制度、钦差巡查制度等等,控制各级官僚,使之对君权和中央集权保持忠诚。与君主封建制度相比,君主官僚制度的极权性质要强一些。

    以上着重指出了君主封建制度与君主官僚制度各自的主要特点。但在历史上,这两种君主专制制度是互补、渗透和转化的。西欧封建制度也以官僚制度作为补充,国王也拥有强大的中央政府和常备军,也在非封建地区设立各级地方政府,在资本主义发展早期和近代民族国家形成时期,国王甚至借助资产阶级的力量,摧毁封建势力,建立起高度中央集权的官僚国家。同样,中国的君主官僚制度也以封建制度作为补充,而且在历史上,本身就是从封建制度发展而来的:夏商周时代,以封建制度为主,其结果是春秋时期诸侯争霸,战国时期各国混战。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以郡县制取代封建制,标志着中国官僚帝国时代的开始。但自秦朝开始,封建制仍然是官僚制的重要补充,只不过其范围大多限于皇室,对异性功臣裂土分茅已不多见(汉高祖铲平异姓王、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明太祖大肆诛杀功臣、清圣祖削平三藩之乱,其旨均在削弱封建制,而巩固皇权和官僚制)。如果也授予异性功臣和重臣以贵族爵位的话,这种爵位也只是荣誉性的;如果也赐予和封赏土地的话,那么贵族们在其封地上也不享有行政司法权,而必须像别的地主一样服从当地政府的管理。

    比较而言,西方以封建制为核心的君主专制因其极权和集权性质较弱,似乎更有利于私有财产和多元政治力量的发展,而东方以官僚制为核心的君主专制,因其极权和集权性质较强,则不利于这种发展。这可以从一个方面解释,为什么西方较早产生出资本主义工商业、市场经济和现代民主,而东方迟迟产生不出这种新型的文明。

    三、王霸统治(权治)

    学者们一般将极权专制政治称之为“人治”,而把宪政民主政治称之为“法治”。人们大概想突出极权专制政治的随意性、任意性以及掌权者个人的为所欲为的特征,而宪政民主则是按照法律(公意)而不是掌权者的个人意志进行治理。

    但“人治”这个概念带有很大的局限性:

    首先,无论是极权专制,还是宪政民主,都是人在进行统治和治理,在这个意义上,法治也是人治,即人依法而治。如以“人治”与“法治”相对立,就会给人一种错觉,即“法治”仿佛是一种客观的、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法”、“道”、“规律”之类的东西在自行或通过人、假借人进行治理,“法”成为政治的主体,而人则成为政治的客体。另一方面,极权专制政治也往往不是掌权者随心所欲的统治,在通常情况下,他们也是按照一定的法律进行统治即依法而治,只不过这种法律是其私意的法律化,而不是公意的法律化。这样一来,岂非极权专制也是“法治”吗?

    其次,“人治”概念不能突出极权专制政治的权大于法、掌权者任意立法、少数人的私意高于全体社会成员的公意这一本质特征。

    因此,如果说极权专制政治是指权大于法即政治权力大于法律、私意高于公意、政府权力控制以至取消人民的基本权利,而宪政民主是指法大于权即法律大于政治权力、公意高于私意、人民的基本权利限制和监督政府权力,那么,极权专制政治应当恰当地称之为“王霸统治”,即“权治”,与宪政民主政治作为“法治”相对而立。这样一来,“人治”这种含混不清的概念被“权治”这种明确的概念所取代,而人与法、人治与法治之间那种引起种种误解和混乱的对立,被权与法、权治与法治这种逻辑上不会自相矛盾的对立所取代。

    王霸统治和权治,是极权政治与专制政治的统一,即少数人凭借暴力、武力行使无限制的政治权力,是政治权力制定法律,而不是用法律规定政治权力的范围、边界和限度,是少数人掌握政府权力宰制全部社会生活,而不是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社会与国家、公民与政府依照法律划定疆界,各自行使自己的权利和履行自己的义务。

    王霸统治和权治的概念准确地突出了极权专制政治中政治权力大于或高于一切、人们不择手段地追求和获取政治权力、政治权力不受民众控制、约束和监督的本质特征(“人治”概念则不能突出这些特征)。

    在王霸统治中,政治权力不是按民主程序自下而上地、和平地产生的,而是通过残酷的政治斗争、政变、阴谋、杀伐、战争、造反、起义、革命等暴力手段产生,最后的胜利者是那些最有政治计谋、军事力量最强大的人。当然,经济基础和民心向背也在起作用,但它们不起直接的支配作用,而只起一种最终否决权和最终认可权的作用。在经济基础、民心向背与政治斗争的最后结局之间,有一个广阔的空间任政治家们纵横捭阖,或斗智斗勇,或斗阴斗狠,以势力论英雄是王霸政治最高的“游戏规则”。

    中国的儒家小心翼翼地区分王与霸、王道与霸道,前者行仁政,以礼治国,以德服天下;后者行暴政,以刑治国,以力服天下。这种区分只是表达了儒家的主观愿望和理想而已,而现实政治中王(成功者)就是霸(有力者),霸就是王;王亦霸也,霸亦王也;王道即霸道,霸道即王道。最多也就是王道其名,霸道其实,王道其表,霸道其里而已。西楚霸王项羽之所以没有成王,不是因为他太霸,而正是因为他不够霸:如果不是因为他经常对刘邦行妇人之仁(如鸿门宴上不杀刘邦),如果不是因为对天下苍生有不忍之心,想早日罢战,同意与刘邦划出楚河汉界、隔江而治,他早就把刘邦灭了。相反,刘邦之所以最终成王,正因为他深谙霸道:当他看到项羽准备烹他的父亲时,竟然嬉皮笑脸地对项羽说,我们是结义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把我们的父亲烹了,别忘了分给我一杯羹——这是多么冷酷无情、多么狠毒、多么阴霸,可笑号称霸王的项羽竟然被刘邦的这种阴霸——一种更残酷、更冷血的霸道给镇住了。项羽之败寇,不亦宜乎?岂能用“时不利兮”、“天亡我也”为自己辩护。

    王霸统治、王霸政治,是王权与霸权的结合:

    1)王权。在国家权力金字塔塔尖上,必定站着一位高踞于所有人之上的人,他可以称之为国王、君主、皇帝等等。为什么在古代绝大多数国家不可能实行某种“集体领导”或“寡头政治”,而必定有一个人成为最高的政治权力主体和拥有者呢?这是由等级专制制度的内在本性决定的:政府专制权力既然不是来自民众选举和授权,不是来自社会下层,就只能是来自社会最高层,来自那个金字塔顶上的人,至于这个人的合法性和权威的来源,据说是来自于神明和上天。因此,王权、皇权除了受制于神、天外,在人间则具有不受制于任何人的最高性和唯一性。当然,王权还不能说具有绝对性,因为君主个人不可能治理全国,他必须依靠一个完成具体统治工作的集团,于是封建制与官僚制便成为王权制的补充,它们双方是相互需要的:王权是封建制和官僚制之合法性的来源和授予者,而封建制和官僚制则是王权的具体化。

    2)霸权。所谓霸,有两层含义。一是指王权具有垄断性、排他性,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任何对王权的挑战以至怀疑,都要遭到严厉的镇压。二是指王权是一种以暴力——不仅是最强大的暴力,而且是唯一合法的、垄断性的暴力——为基础和依托的、压倒一切的、一切的权力,它不仅能剥夺臣民的自由和财产,而且能剥夺其生命(当然,如果它高兴的话,也可以赐予臣民以自由、财产和生命,只不过它随时可以收回)。王权必为霸权,因为在古代社会条件下,不可能像孔子所希望的那样以德服天下,不可能通过孔子所希望的“王道”取得王权。历史上隋炀帝被称为暴君,唐太宗被诵为圣主,但隋炀帝通过弑父杀兄取得皇位,与唐太宗通过废父杀兄取得皇位,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霸道,其王权都是霸权。我们只能从他们执政的效果来评价他们的政权的优劣和确定他们的历史地位。

    四、极权、专制与王霸统治的历史必然性

    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主宰了数千年人类历史,至今在许多国家和地区仍然猖狂肆虐。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如此野蛮的统治能够长盛不衰?为什么千千万万人民群众能够忍受以至接受这种统治?更有甚者,为什么历史上每一次人民起义和群众造反,都宿命似的重构出一种新形式的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

    我们不得不极不情愿地承认,这种统治具有其历史必然性,甚至具有其历史合理性;这种统治形式在人类历史发展的一定阶段上,是没有办法超越的。更进一步地说,虽然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总是表现为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无限制的压迫和奴役,但这种政治制度决不是这少数人凭空制造出来并强加于大多数人的,而是具有深厚的经济、文化、社会和群众基础,以至在一定程度上和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这些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者,不过是某种历史必然性的执行人而已。所以,单纯对这些“人类的罪人”进行道德谴责和激烈声讨是无济于事的,关键在于如何消除其社会基础和人性根源。

    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在一定历史条件下是必然出现的:

    1经济基础

    人所共知,在古代农业文明和自然经济中,生产力水平极低,个人和个体家庭除了勉强养活自己外,没有多少剩余产品。人们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时日子好过一点,一遇天灾人祸,必定民不聊生。农业生产要得以维持和发展,有赖于一种旱涝防备系统即公共的、大规模的水利工程的建立,但社会成员无论从经济上和物质财力上、从认识水平上、从管理能力上,都不可能自发地形成这种“社会合作的扩展秩序”(我们能够设想在古代人那里出现哪怕是在一定区域范围内的水利自治吗?)。于是,国家权力客观上便承担了这一社会公共的经济职能,它强制性地、无偿地征用物资和劳动力兴修水利工程这一农业生产的保障系统。国家因为承担此种经济职能,不仅得以控制社会的经济命脉,而且进一步向更广大的经济领域扩张,占用大片土地和劳动力,使社会上绝大部分人口处于对国家的经济依附关系中。这是政治极权化的主要原因。根据魏特夫在《东方专制主义——对于极权力量的对比研究》一书中的研究,亚洲、中南美、非洲大部分古代国家,都以治水发展成为极权国家。至于西欧,可能自然条件较好,对治水的依赖性没那么强,因此,虽有君主专制,但其极权性没有东方专制国家那么强。

    在如此薄弱的经济基础上,古代社会处于严重的内忧外患之中。因为个体劳动力所能提供的剩余产品较少,对这些剩余产品的争夺就很激烈,于是社会就陷入阶级分裂和阶级斗争中。只有一种强有力的国家政权才能把这种阶级斗争维持在一定限度内,使社会保持最基本的稳定和秩序。与此同时,由于一国内部经济处于不安全的状态,为释放内部危机,就会经常发动对邻国的战争,以劫掠他国的财富,国家也因为对外战争而得以提高对人民的控制、动员和汲取能力,同理,为了防备和抵抗他国的侵略,国家权力进一步使自己向社会扩张。所有这些根源于经济上的原因,都无不使古代国家极权化。国家权力的极权化,终极的根源就是民众生产力的低下、经济上的弱小和贫困。根据我在前面对“政治的异化”的论述,在古代社会,这种极度膨胀和扩张的公共权力,是不可能由全体人民直接支配和共同控制的(我举了四个方面的原因),于是这些权力便由少数人控制和拥有了,极权和专制便必然地结合起来了。

    2思想文化条件

    知识分子和一般民众对极权专制政治的认同,是其正常运转和长期延续的思想文化条件。即使是今天的人们,也很难替生活在古代的人们想象出某种替代极权专制制度的政治制度,更何况他们自己呢?他们在思想上能达到的高度,也无非是像儒家一样在承认这一极权专制制度的前提下,希望统治者能够施行仁政、爱民如子,或者像陈涉一样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像刘邦一样艳羡:“大丈夫当如此也!”像项羽一样雄心勃勃、豪情万丈:“彼可取而代也!”另有个别人(如老子、庄子),希望退回到远古自然状态,又有个别人(如墨子),幻想人类能够“兼爱”、“非攻”,在未来达到某种天下大同状态,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实的、可行的替代方案。当时贫弱的物质基础和铁板一块的社会结构,不仅给人们的机会和可能性是很少的,甚至给人们想象的余地和空间都是有限的。他们中的弱者所希望的,不过是能够做一个安定的良民,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并希望后人能读书做官、出人头地。他们当中的强者,或者拼命跻身于贵族和官僚阶级,或者举起反叛和起义的旗帜,试图改朝换代,重整河山。在整个社会的思想同质性的基础上,统治者则编造君权神授的意识形态,为自己的统治披上神圣的外衣,盖上永恒合理性的印章。

    3人性根源

    我在前面谈到过悲剧人性和人性的悲剧,谈到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奴性、依赖性、惰性、侵略性、攻击性、破坏性等。如果一个人的奴性、依赖性、惰性较强,再加上其体力和智力上较弱,他就成为弱者,成为依附于他人的奴隶。如果一个人的侵略性、攻击性、破坏性较强,再加上他体力上和智力上较强,他就会成为控制、统制、剥削、压迫他人的强者——在落后的农业经济条件下,在社会剩余财富很少的情况下,人与人的斗争乃是一场“零和博弈”,多一个强者,就多一个或更多的弱者。社会抑制不住地走向两极分化。但是,弱者的侵略性、攻击性和破坏性并未消失,只不过针对更弱者而已,而强者的奴性、依赖性和惰性也并未消失,只不过针对更强者而已,于是几乎人人都具有一种“主奴根性”,正是这种主奴根性,是极权专制制度的人性根源,而极权专制制度又反过来加强并刻意培养这种主奴根性。

    由于以上三方面的原因,我们不得不悲哀地看到:在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的政治制度下,臣民、愚民、顺民、良民与国王、君主、皇帝及其统治集团之间,一方面在社会地位上是对立的、在经济利益上是矛盾的、在政治权力上是天差地别的,另一方面,他们又构成一种互补的关系:正是在社会基层结构中,不断生产和再生产出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民众在“治世”听任政治权力的扩张而无所作为,在“乱世”则发起暴风骤雨般的阶级斗争,摧毁旧的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建立一种新的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

    对于这一点,没有第二个人说得比马克思更深刻、更尖锐:“不管国王的一意孤行怎样反复无常、怎样荒谬和卑鄙,但它还是适合于用来管理那些除了自己国王的专横外不知道其他任何法律的人们。”[2]“庸人是构成君主制的材料,而君主不过是庸人之王而已。只要二者仍然是现在这样,国王就不可能使他自己也不可能使他的臣民成为自由的人、真正的人。”[3]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也深刻地分析了法国保守的农民与法兰西第二帝国皇帝波拿巴三世之间的这种互补关系:“由于各个小农彼此间只存在有地域的联系,由于他们的同一性并不使他们彼此间形成任何的共同关系,形成任何的全国性的联系,形成任何一种政治组织,所以他们就没有形成一个阶级。因此,他们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来保护自己的阶级利益,无论是通过议会或通过国民公会。他们不能自己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的进犯,并从上面赐给他们雨水和阳光。”[4]在谈到印度农村公社时,马克思说:“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些田园风味的农村公社,不管初看起来怎样无害于人,却始终是东方专制制度的牢固基础;它们使人的头脑局限在极小的范围内,成为迷信的工具,成为传统规则的奴隶,表现不出任何伟大和任何历史首创精神。”[5]

    承认这些历史事实,承认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的历史必然性,当然不是要人们永远安于其奴隶地位,而是要搞清楚那些产生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的历史条件,并探寻消除这些历史条件的方法和途径。

    五、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的历史合理性

    历史必然性中当然包含了历史合理性。可以这样来认识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的合理性:

    1它们毕竟承担某些社会公共职能,如基础设施(水利、交通、文化教育等)的建设、民族和国家独立的维护,为全社会的生存和发展提供一些基本条件。

    2它们毕竟维持了基本的社会秩序,使相互斗争着的个人和阶级不至于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洛克、休谟、亚当•斯密、诺齐克等政治思想家都承认,一个最坏的政府,也比根本没有政府强。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在古代社会的某一时期,根本就没有政府,情况会怎么样呢?人民会不会像老子、庄子所设想的那样安其居、美其食、鸡犬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呢?当然不可能,那肯定是一个霍布斯所说的人对人像狼对狼一样的人间地狱。

    3它们也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自由、平等和正义,使人性中善的方面——人的自主性、创造性、合群性有最低限度的发挥,在某些温和的和宽松的时候,甚至于允许这些善性有较大的发挥。人性的善因此而薪火相传并且成长壮大。实际上,任何一种极权政治,都不可能极端膨胀和扩张到剥夺大部分人的生命和全部自由,因为这样一来,它反而失掉了其统治和肆虐的对象;任何一种专制统治,都不可能完全不听民众的呼声;任何一种王霸统治,都不可能完全不顾民众的生命、财产和自由,它总是要从民众那里得到某种支持和实际的合法性。因此也可以说,古代的极权、专制和王霸统治,也不是与现代的宪政、民主和法治绝对对立的,不如说,它已经包含了某些宪政、民主和法治的因素和萌芽,甚至在古希腊雅典城邦和古罗马共和国,宪政、民主和法治已经有了最初的、尽管也是粗糙的预演,正如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在古代世界的缝隙中也在艰难地发育成长一样。

 



[1] 参见赵文洪:《私人财产权利体系的发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

[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11页。

[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12

[4]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693页。

[5]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67页。

  评论这张
 
阅读(436)|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