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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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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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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社会中的健康人格——马克思的英雄人格思想及实践  

2011-08-06 20:02:00|  分类: 《人性与个性》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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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社会中的健康人格

——马克思的英雄人格思想及实践

 

 

内容提要  马克思在资本主义的病态社会中,为自己塑造了一种崇高悲壮的健康人格,即英雄人格;纯朴、刚强、爱,是马克思人格结构的三个主要特征,其中,纯朴是马克思人格的“底色”,刚强和爱构成马克思人格的“经线”和“纬线”。

关键词  崇高悲壮  英雄人格

 

把病态人格作为私有制社会的普遍人格,把健康人格作为共产主义社会的普遍人格,可能会给人造成一种印象,即私有制社会没有健康人格,这当然既违背历史事实,也违背马克思主义辩证法。事实是,不仅病态人格中包含健康因素,而且在病态社会的夹缝中,也存在着健康人格。我们姑且把这种病态社会中的健康人格称之为“英雄人格”。

在《博士论文》序言中,马克思称神话英雄、从天上盗火给人间的普罗米修斯是“哲学的日历中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他宁可被缚于高加索的悬崖上,让恶鹰啄食心脏,也不愿作宙斯的忠顺奴仆。无疑,马克思认为英雄的使命就是给人类盗来光明的火种,而英雄的人格集中表现在他勇于承担行为的一切不幸的后果。

在著名的《扎特博默耳自白》[①]中,马克思表示,斯巴达克和刻卜勒是他最喜爱的男英雄,甘泪卿是他最喜爱的女英雄。马克思认为斯巴达克是整个古代史中最辉煌的人物,是一位伟大的统帅,具有高尚的品格,是古代无产阶级的真正的代表[②]

那么,病态社会中的健康人格即英雄人格具有哪些基本特征呢?马克思对此没有系统的论述,但有不少零星的论述,兹举三例:

在“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中,马克思称卢克莱修为“朝气蓬勃的、大胆的、富有诗意的世界主宰者”,用自己的力量去建设整个世界的缔造者,他展露自己的个性和才华,正如大自然一到春天就赤身露体地把自己的妩媚展露在人们面前。相反,普卢塔克则总是用道德的冰雪掩盖自己的小“我”,畏缩地浑身颤抖,屈辱地低身下气[③]

在《神圣家庭》中,马克思热烈赞美了玛丽花的健康人格。尽管她处在极端屈辱的境遇中,却仍然保持着人类的高尚心灵、人性的落拓不羁和优美;她朝气蓬勃、精力充沛、愉快活泼、生性灵活。这些品质使她成为罪犯圈中一朵含有诗意的花,使她在非人的境遇中得以合乎人性地成长。那种非人的社会境遇只不过伤害她的本质的表皮,一当离开她那个龌龊的环境,来到大自然,她的这种个性和本质就得到自由的表露,因此她流露出如此蓬勃的生趣、如此丰富的感受以及对大自然美的如此合乎人性的欣喜若狂[④]

1865年林肯遇刺身亡。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致约翰逊总统的公开信》中,热情赞美了林肯伟大而谦逊的人格:“这是一个不会被困难所吓倒,不会为成功所迷惑的人;他不屈不挠地迈向自己的伟大目标,而从不轻举妄动,他稳步向前,而从不倒退;他既不因人民的热烈拥护而冲昏头脑,也不因人民的情绪低落而灰心丧气;他用仁慈的光辉缓和严峻的行动,用幽默的微笑照亮为热情所蒙蔽的事态;他谦虚地、质朴地进行自己宏伟的工作,决不像那些天生的统治者那样做一点点小事就大吹大擂。总之,他是一位达到了伟大境界而仍然保持自己优良品质的罕有的人物。这位出类拔萃而道德高尚的人竟是那样谦虚,以致只有在他成为殉难者倒下去之后,全世界才发现他是一位英雄。”[⑤]

由于马克思没有有意识地把“英雄人格”作为一个客观对象、一个理论问题加以系统论述,因此很难从这个角度归纳出一般的结论。倒是马克思的自白和光辉的一生对这个问题作出了最精彩的回答。所以我们在这里将换一个角度,不是从马克思的著作中总结他关于英雄人格的正面的、直接的论述,而是透过他的生活和自白的折光,通过剖析他本人的人格,来摹拟马克思心目中的英雄人格。自然,这样做的两个不言而喻的前提是:

第一,马克思本人就是一位大英雄。他不仅提出了一种健康人格的思想,而且倾其毕业精力孜孜不倦地实践了这种思想,从而在险恶的环境中为自己锻炼了一种伟大的人格。因此,对马克思本人人格的剖析,也就是对马克思的英雄人格观的探讨。

第二,马克思虽然从不以救世主自居,但在他的自我意识中,毕竟是把自己当作资产阶级社会的叛逆和批判者,毕竟深深感到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的非凡意义,因此,他毕竟具有崇高感英雄意识。他在写自己的“自白”时,绝不是把自己当作自己最痛恨的庸人。由此推论,在马克思的自白中,必定包含了他的英雄人格观。

186541,马克思于扎耳特博默耳写下了自己的自白:

 

你喜爱的优点:

一般人…………………纯朴。

男人……………………刚强。

女人……………………柔弱。

您的特点:………………目标始终如一。

您喜欢做的事:…………看小尼达(马克思的表妹南尼达·菲力浦斯。

您厌恶的缺点:…………逢迎。

您所能原谅的缺点:……轻信。

您对幸福的理解:………斗争。

您厌恶的是:……………马丁·塔波尔。

您喜爱的英雄:…………斯巴达克、刻卜勒。

您喜爱的女英雄:………甘泪卿。

您喜爱的诗人:…………埃斯库罗斯、莎士比亚、歌德。

您喜爱的散文家:………狄德罗。

您喜爱的花:……………瑞香。

您喜爱的菜:……………鱼。

您喜爱的格言:…………Nihil humani a me alienum puto〔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您喜爱的箴言:…………De omnibus dubitandum〔怀疑一切〕。

 

下面我们将根据这份自白以及马克思的大量书信和马克思的生活历程,捕捉马克思的英雄人格和英雄人格观念。

纯朴。今天我们都认为马克思是一位伟人,甚至把他崇拜为神明般的人物,殊不知马克思是一位非常纯朴的人。“纯朴”是马克思所喜爱的一般人的最重要的优点。马克思平生最讨厌装腔作势、妄自尊大和追求虚荣,特别是反对对他本人的歌功颂德和偶像崇拜。他说:“恩格斯和我最初参加共产主义者秘密团体的必要条件是:摒弃章程中一切助长迷信权威的东西”;“我们两人都把声望看得一钱不值。”[⑥]马克思最讨厌的缺点是:“逢迎”。

马克思绝没有把自己看成什么救世主,而只是把自己看作一个为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孜孜奋斗的老战士、老近卫军。他从不以导师自导,从不摆什么架子,对朋友、战友和学生总是以诚相待,以平等态度相处。

所谓纯朴,就是顺其自然,就是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本性。马克思最喜爱的格言是:“人所具有的我无不具有”;自然,马克思也坦然承认自己有常人的弱点。马克思经常写信给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恩格斯,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痛苦、疲倦以至绝望的心情。

有一件事把马克思的纯朴、诙谐以至天真烂漫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日,女儿们要在家里请客,也邀请在外养病的马克思参加。马克思欣然接受邀请,他在给小女儿爱琳娜的回信中说,我右耳有些聋,所以请您在我右边安排一个谁也不喜欢同他交际的不爱说话的家伙;在我左边安排一个美人儿,即您的客人中最美丽的女士。由于受不了英国的闷热天气,我将穿象亚当那样的衣服来,我希望您邀请的女客也穿这种衣服[⑦]

刚强。这是马克思所最喜爱的男人的优点。他又说自己的特点是“目标始终如一”。确实,刚强、执著是马克思之成为马克思的最重要的人格特征。梅林说:“在十九世纪的天才人物当中,没有一个人曾经受过一切天才中最伟大的天才——卡尔·马克思——所经过的更痛苦的命运了。”他被跟踪、监禁、驱逐;他受尽诬陷和中伤;他饱尝病痛的折磨;他穷困潦倒,有时连外出所需的衣服、鞋子也没有,有时没有一个便士买稿纸,有时家里最后一件可供典当的东西也没有了,有时债主们一齐逼上门来,有时法院派来评价员,要查封、拍卖他的家产……有一次,为了筹钱,马克思四处奔波,但毫无成效,结果健康恶化并引起智力衰退,妻子为此而精神恍惚,医生警告说如果不把她送到海滨住较长一段时间,她就可能得脑炎或类似病症。马克思虽然知道这种结局,自己却无力制止,他在给恩格斯的信中悲愤地说:“这种结局不会姗姗来迟,即使延迟几个星期,也不会中止为争取生活必需品而进行的难堪的日常斗争。总的情况依然是:一切必将毁灭。”[⑧] “我在泥沼中已经挣扎了八个星期,而且由于一大堆家务琐事毁灭了我的才智,破坏了我的工作能力,使我极端愤怒;像这样的泥沼,甚至是我最凶恶的敌人,我也不希望他在其中跋涉。”[⑨]  

马克思本人能够忍受任何困苦,只要能够得到工作所需要的安宁,就是住进伦敦东头的贫民窟也成。只是他感到自己使妻子和孩子们也陷入贫困,心里十分凄凉和内疚;长期靠好友恩格斯接济,也是令人难受的事。但是马克思最终没有被任何力量所摧垮,因为他有更崇高的追求并且愿意为此而牺牲自己世俗的幸福。在1867年致齐·迈耶尔的一封信中,马克思说:为了它(指《资本论》——引者注),我牺牲了我的健康、幸福和家庭……我嘲笑那些所谓‘实际的人’和他们的聪明。如果一个人愿意变成一头牛,那他当然可以不管人类的痛苦是只顾自己身上的皮。但是,如果我没有全部完成我的这部书(至少是写成草稿)就死去的话,我的确会认为自己不是实际的。”[⑩]马克思对幸福的理解是:“斗争!”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极其准确的总结,也是他全部人生哲学的核心观念。1880年,《太阳报》通讯员约翰·斯温顿在海滨采访马克思,采访结束时,斯温顿提出了一个大问题打断了这位革命家和哲学家的沉思:

“什么是存在?”

马克思眼望着咆哮的大海和岸上喧闹的人群,一瞬间又陷入了沉思,半晌,他严肃而郑重的回答说:“斗争![11]

存在就是斗争,斗争就是幸福,这两句话充分表现了马克思刚强、崇高的人格境界。马克思生活的主调是斗争,其人格的主调是刚强。要在一个病态社会里追求和保持健康人格,就必然是这样的。

。这是马克思另一重要人格特征。马克思是个强烈地需要爱和能够爱的人。“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鲁讯语)马克思就是一位充满柔情和慈爱的真豪杰、大丈夫。他对妻子、孩子,对朋友、战友,对无产阶级和人民群众有着强烈的爱。在与燕妮结婚四十年后,他依然怀着十八岁时对燕妮那样炽烈的、新鲜的爱。在致燕妮的一封信中,马克思热烈倾诉了自己的感情:“我对你的爱情胜过威尼斯的摩尔人的爱情”,“在这种爱情中集中了我的所有精力和全部感情”,“我又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因为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热情。”[12]

1881年燕妮逝世,马克思感到自己死了一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从失去燕妮的痛苦中拔出来。

尽管我们还可以从马克思的人格中归纳出其他一些优秀的特质,但是,纯朴、刚强、爱,却是马克思人格结构的三个主要特征。其中,纯朴是马克思人格的“底色”,刚强和爱构成马克思人格的“经线”和“纬线”。

但是,在一个病态社会里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人格的全面健康是极其困难的,甚至是根本不可能的。马克思本人也不是身心全面健康的。首先是,长期的贫困生活和过度的工作,过早地摧毁了他的身体。肝炎、胸膜炎、支气管炎、风湿、痈、疖、神经痛、肺脓肿等慢性、恶性疾病长期把马克思拖在病床上。贫困的生活使马克思的基本需要长期处于匮乏状态。没有钱旅游,年复一年在图书馆和工作室里过着单调的写作生活。最后,贫病交加使马克思无法充分发挥和发展自己的创造天才。马克思创作的黄金期只有20多年。自从出版了《资本论》第一卷以后,马克思的理论创作就基本终止了。他经常为不能完成《资本论》的全部工作而万分苦恼,以至养病生活对他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正像恩格斯所说的,马克思之死在某种意义上对他本人是一种解脱:“医术或许能保证他勉强活几年,无能为力地活着,不是很快地死去,而是慢慢地死去,以此来证明医术的胜利。但是这是我们的马克思绝不能忍受的。眼前摆着许多未完成的工作,受着想要完成它们而又不能完成的唐达鲁士式的痛苦,这样活着,对他来说,比安然死去还要痛苦一千倍。”[13]

马克思死于1883年,享年65岁。尽管他留下的财富已经使后人目瞪口呆,惊叹不置,但他仍然是一个被资产阶级病态社会所戕害的、未尽其才的天才。

综合马克思对英雄人格的正面论述和马克思的生活及自白所表露出的英雄人格观念,我们可以一般地指出英雄人格的两大特征:

1、在这种人格结构中,除了具有人皆有之的低层次需要外,高级的需要如创造的需要、自主的需要、爱的需要、审美的需要非常强烈。对英雄来说,满足这些需要比满足生理需要更重要。英雄们是先知先觉者、预言者、批判家、斗士、诗人、社会活动家,是黑暗王国的闪电,具有异乎寻常的智慧、能力、意志、感情、良心、使命感、责任心,其人格水平远远高出平常人之上。正因为如此,英雄们才最先感受到时代脉搏的跳动,最先领会到社会发展的长远需要和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并为之终身奋斗。

2、这种人格还谈不上是全面发展的。英雄们为了捍卫真理、追求自由和为大多数人谋取幸福,往往毅然牺牲自己较低的利益和需要。他们往往连基本的生存条件也得不到保障,贫病交加、妻离子散。人们对他不予理睬,权势者则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他们往往壮年夭折,或被追逐、被监禁、被杀戮。英雄是在基本需要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实现自己高级潜能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的才能的发展也受到严重限制。英雄往往是满身缺陷,伤痕累累的人,只是因为他身上张扬着人性当中最宝贵的东西,才使他的形象发出耀眼的光芒。

群众越不觉悟,英雄就越孤独。英雄的历史使命就在于促使“群众”也变成“英雄”。只有当越来越多的群众都变成英雄时,才能从根本上摧毁病态的社会结构。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生产违背自己的意志,极大地发展了生产力,创造出越来越多的自由时间,这样工人的物质需要也相应得到很大程度的满足,其自我实现需要即发展自己个性和才能的需要也越来越强烈了[14]。健康人格就将在异化范围内逐渐成长起来。正是这种无产阶级的人格的健康化,才使它真正成为资本主义社会的否定力量,成为社会主义革命的真正主体。马克思不仅对资产阶级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进行过严厉的批判,同时,对流氓无产阶级也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判,他还严厉批判过那种到处否定个性、否定个人需要和才能的粗陋的平均主义的共产主义。显然,马克思认为,无产阶级要推翻旧制度并成为新社会的基础,本身就必须是具有高度教养的高度文明的人。随着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英雄时代”也就结束了,但是,英雄精神将作为一种普遍的品质,保留在新型的、作为自由人的联合体的人类的人格结构之中。

  马克思为人类的人格和人格思想的发展作出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贡献是,他在病态社会中铸造了自己的英雄人格。抽象的人格理论本身来自于对活生生的个体的人格的研究。马克思非凡的人格本身,就足以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成为人格理论的参照系;对马克思英雄人格的发掘和把握,本身就是进行健康人格理论建构过程的一个重要的。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588-589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159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第111-112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216-217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108-109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89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481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9卷,第326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9卷,第330页。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第543-544页。

[1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第721-722页。

[1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9卷,第565页。

[1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第459-460页。

[1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2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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