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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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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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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族  

2010-07-26 13:50:00|  分类: 《寻找自己与成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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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写我们这个家族,我想先把丑的说在前面。祖父行七,人称“七万岁”,就是说是一个自己不急急死太监的万岁爷;又是乡里有名的“烂脚凳”,到哪个人家去串门,能把那家的凳子坐塌半边。祖母也是个慢性子,出身破落的大户人家,能识字,会唱山歌,但跟祖父一样不善于当家理财。生有四子一女,除老三性子有些不一样、比较能干一点外,其余都继承了王家祖先传下来的血统,以至被人蔑称、侮骂为“宝”、“大宝”。
    不过话又说回来,物极必反,憨人有憨福——四兄弟所娶的堂客,都比她们的丈夫能干。我的母亲是大嫂,这里不必介绍了。我的大婶、二婶、三婶,也都很泼辣。我们那里称婶娘为“嫚”,我叫大婶为“翠嫚”,二婶为“梅嫚”,三婶为“巧嫚”。一个家里总得有一个“倡头”的,男的倡不了头,女的就要倡头。于是妯娌四个都成了各家的当家人、一把手。我不知道我们那个地方先前是否盛行过男尊女卑、夫权主义,不过就我看到的我们家族的情形,以及我所看到的其他人家的情形,我们那里的妇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并不低,有的甚至还能居于领导地位,发挥主导作用,而男人们对她们也心服口服,并不觉得如何丢面子。
    我的三个婶娘因为都泼辣能干,都不示弱、不怕人,急了也都敢大吵大闹,久而久之,竟得了三个与他们丈夫的外号对称的外号:“癫婆”——翠嫚被称为“翠癫婆”,梅嫚被称为“梅癫婆”,巧嫚被称为“巧癫婆”。“大宝”配上“癫婆”,好像我们这个家族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好像这是一个应该被淘汰的劣等种族!


    大叔是个蔫人,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一般都呆在自己家里,偶尔出来串门,也只是站在一旁听人说话。小时候大概也读过半年私塾,认识自己的名字。20世纪50年代当过兵,复员时安排他当一个石灰厂的厂长,他觉得自己没有文化,怕干不下去,就回乡接着当他的农民。由这件事可以看出他老实到了何种程度。他干活很慢,不过细细摸摸的总是在干,几乎见不到他歇气的时候。他干活极认真,干出的活很干净、利索、精致、漂亮。他是一个无师自通的篾匠,可以用竹子、树条编织出各种日常用品。他是种菜能手,种出的菜又肥又嫩。他说话的声音轻,走路的声音也轻,又不爱和不善于与人交往,好像是一个孤独的、没有实体的影子,又像是一个温顺的、无害于人的生灵。他烟酒不沾,也不会玩牌,除了吃饭穿衣,没有任何其他的消费娱乐欲望。他晚上早早地睡觉,早上早早地起床,独来独往、无声无息,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任何人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这是一个绝对不用设防的老实人。
翠嫚则是一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她嗓门很大,几百米外都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爱说爱笑,开起玩笑来一个接着一个,引起周围的人捧腹大笑;她能言善辩,不仅很会讲正面的道理,而且很会讲歪理,而且绘声绘色,似乎能把死的说活;她风风火火,不修边幅,颇具有男子气概,而且身体健硕,干活玩命,能和强壮的男劳动力一样挑重担、干重活,苦脏累险都不怕;她争强好胜,与人发生纠纷时针锋相对、寸土必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关键的时候不惜舍死放泼,哪怕事后再给人家登门道歉。我年轻的时候,很不喜欢这个翠嫚,认为她是一个典型的泼妇。这些年来,我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和理解:丈夫太弱,做妻子的不得不披坚执锐、冲锋陷阵,毕竟肩上扛着养活四个子女的重担。现在她年纪已逾六旬,头发已经花白,子女都已成家立业,膝下已有一个孙子、三个孙女,脾气已经温和多了,性格中强悍刁泼的一面已趋收敛,而其乐天、快活、放达、热情好客的一面日益凸显出来。这几年我回家见到的翠嫚,与以前的翠嫚,好像已经换了一个人似的。
    大叔对翠嫚言听计从,翠嫚对大叔体贴关心,我从来没看见过也没听说过他们两人大吵大闹过。农村改革以后,他们又是种菜,又是养鱼,为三个儿子娶亲成家。儿子们分家独立后,他们依然自力更生,喂猪种菜,同时帮着儿媳们带养孙男孙女,看起来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在兄弟四人中,二叔算是最能干的了,其能干的程度,至少不会低于农村男子的平均水平。他有时之被人侮骂为“大宝”,大概是沾了其他兄弟的光。他养了一头牛,承揽了几十户人家的犁田活儿,干起活来不要命,比走在他前面的那头牛还要刻苦耐劳。后来鸟枪换炮,买了一台犁田机,自己玩不转了,就让儿子和女婿接了班。农村改革伊始,他最先一个走出农村,到县城里去给居民和单位做耦煤,做得又快又好,颇受城里人欢迎。他还在城里收过废品。为了节省时间,他40多岁时学会了骑自行车,是兄弟几个中唯一会骑自行车的人。他又是本村第一个购置小型打米机的人,用一辆板车拖着这台打米机上门为村民提供打米服务。他的服务态度好,收费也低廉,以至后来学他做打米生意的人,都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他会做菜,算得上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厨师,村子里办婚丧喜庆事时,他是厨子班中的一个。他酿酒时,酒醇,而且出酒率高。他和我父亲是几十年的烟酒兄弟,相互之间真正做到了“烟酒不分家”。他慷慨好客,比较会搞人际关系,关键的时候舍得送情送礼。他主要的毛病是脾气大、火气足,嗓门也很高,三句话不对劲,就可能与人吵起来,而且往往抽娘骂老子,不过没有恨心,吵完架后没几天又跟人称兄道弟。他真正叫得响的一个外号是“毛司令”,与一个当过生产队指导员的“桥司令”齐名,这两个外号褒义大于贬义,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挺威威雄壮、敢想敢说、干劲十足的缘故。
    如果说二叔可以比作一头公牛的话,梅嫚则可以比作一头母牛。实际上,村子里的人正是这样评价他们的:真是两头力气牛,不知道吃了什么补药,要不哪来那么大的劲。我这个梅嫚,个子不高,不胖不瘦,结结实实,好像从来没有生过什么病。快60岁的人了,看上去最多也就50来岁,而且最让人惊叹的是,她五六十岁时能干三四十岁时一样的活:一百多斤的担子挑一两里路不用换肩,插秧的速度不让后生。她性格开朗,伶牙俐齿,能说爱笑,同时又很有心计。家里的事调算得周周到到,还能忙里偷闲地打打牌、串串门。
    二叔和梅嫚的家庭负担算是最重的:一是因为孩子最多,共有五个;二是因为前四个孩子都是女孩,只有最小的一个是男孩——女孩子自然不如男孩子那么得力。夫妻俩毫无外援,硬是靠自己的努力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了,如今四个女儿均已出嫁,儿子也已经订婚了。二叔和梅嫚可以说是农村里“勤劳致富”的典型,虽然不可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富户,但毕竟盖起了一栋宽大的楼房,家中还有一些存款。他们在客观条件和自身素质有限的前提下,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了极点。


    小叔叔今天也快60岁了。他是四兄弟中识字最多的人,大概有个初小文化程度。他当过兵,复员后被安排在公社办的矽石矿拉板车,在那里干了三十来年。他力气大,舍得干,挣的钱还算比较多。后来因工负伤,又被误诊误治,折腾得死去活来,最终变成了一个瘸子。矿里先是安排他到伙房帮忙,后见他耿直正派、原则性强,就安排他过磅称。因为他忠于职守、不徇私情,卡住了弄虚作假,所以得罪了不少人,经常受到别人的嘲笑、捉弄以至侮骂和陷害。好在矿领导知道他是一个老实人,一直有点护着他的意思,直到几年前矿里搞改革(实际上是由几个矿里的头头“买断”该企业),才被扫地出门。他这个人做事古板得很,样样事情都力求达到精益求精的程度,为此绝对不惜力气,不惜工本,而且要求别人也要做到这一点。他最大的毛病是固执、倔犟、认死理,总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与人打交道,不讲方式方法,直来直去,脑子一根筋,从来不会拐弯,有一点事就大呼小叫,往往把小事闹成大事,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我的小婶娘巧嫚可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叔伯妯娌之中,她是文化程度最高的,是文革前的初中毕业生,能说会道,能写会算,喜欢唱歌,五六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她能一个不落地唱下来。长相也好,身材也丰满。要不是小时候一只眼被公鸡啄坏了,几近失明,并且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落下了病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嫁到王家来的。这成了她终身的抱憾和怨恨。嫁到王家后30多年间,她先后发作过五六次,每次发作时,天还没亮就起来,大声唱歌,大声骂娘,闹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直到上午八九点,才慢慢安静下来。她人好的时候,比大多数人更清楚明白,做事有章有法、干净利索,处理问题有理有节、滴水不漏,说话有声有色、条理清晰。因丈夫交回家的收入比较稳定,又只有两个孩子,负担比较轻,所以在吃穿方面,巧嫚比其他农村妇女要好一些。但她也很会花钱,很会攒钱。在她的安排调理下,先后为两个儿子盖了楼房,娶了媳妇,不到50岁时,就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小叔和巧嫚的家境并不比其他几家差,糟糕的是他们夫妻两人常年不断地处于争吵状态之中。从个人感情而言,我和小叔、巧嫚比较亲近一些。我读初中时,每逢暑假都去帮小叔推板车,两个人一拉一推,把板车装到不能再装的地步,最重的时候超过了两吨。小叔因此给我学费钱和学杂费钱。我最同情小叔了,因为他比其他叔叔受过更多的苦、遭过更大的罪,好端端的一条壮汉变成了残疾。巧嫚有文化,年龄又和我接近一些,再加上小时候我被母亲责打时她爱出来作保、被罚空饭时给我饭吃,因此我对她有一种近似乎对大姐姐一样的依恋。我多么希望他们两个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我劝过他们好多次,但总不见效。今年回去时,我劝巧嫚说:“您嫁错了人,当年改就好了,现在改早已来不及了。叔叔这个人,性子顽得很,您不要再指望改变他什么了。现在你们都老了,也已经儿孙满堂了,再说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现话,是没有意义的。您是个聪明人,我和您说一说祥林嫂的故事……”巧嫚打断我说:“祥林嫂的故事我知道,丈夫病死了,孩子被狼叼走了。我虽然没她那样凄惨,可心中的痛苦跟她一样啊!”我启发她说:“但祥林嫂的故事对您有意义的不在这一方面,而在另外的方面。”巧嫚有些茫然地问:“那是什么方面?”“您想一想,为什么祥林嫂开始向别人诉说自己悲惨的遭遇时,大家都很同情她,但到了后来,大家慢慢地不再理睬她了呢?”“哦?……”“人心都是如此,别人不可能无休止地同情你,而且他们大都也有自己的痛苦。一个人的痛苦只能由自己慢慢化解。像祥林嫂那样,自己想不开,而且越想越结,越想越冤苦,最后精神上完全崩溃了……”巧嫚低头沉思,若有所悟。不过她那时候正处在发作的时候,精神上很亢奋,我的话她到底能听进去多少,就不好说了。


    要说几个叔叔家的日子,都还过得去,在我们那个村子里,大致处于中等生活水平。但是三家之间的关系很糟,交叉结怨,甚至交互为仇,大小吵架不断。我们家算是一个例外,因我父亲是大哥,凡事让得多一点,我母亲是大嫂,做人不卑不亢、正气凛然,就算与这三家发生矛盾,也从来没有发展到结怨为仇的地步。我父母在世的时候,还能在三家之间做一点调解工作,如今,我父母已先后去世,就不知道谁来调解他们了。巧嫚疯疯癫癫时说的一句话,倒是很真实地表现了这个家族的现状:“降姐死了,姚家园就是老子的戏唱了!”正所谓群龙无首,谁都是老大,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热闹戏还在后面呢。
    回顾这个家族矛盾斗争的历史,纠纷的类型大概有以下几种:
    首先是宅基地之争。自祖父母时代分家析产以来,源于宅基地的争吵从来就没有断过。因为从来没有划定一个宅基地的精确的边界,哪些地方是公共的区域也不明确,因此各家之间如果不能互谅互让,或者有一个权威来作主,就会引起激烈的争执,而且一个争执中隐伏着另一个争执,如此连绵不断。祖父去世后,祖母没有能力管住儿子儿媳们,而我父母也是当事人之一,于是争吵的历史就延续下来了,而且具有一种强大的惯性。经过许多回合的较量(其中不乏武力的较量)以后,现在形成的格局是这样的:三个叔叔家之间已经没有公共的道路了,各家都用砖头砌断路口,进进出出都必须绕道而行。好像谁也没有从这种斗争中得到好处,得到的只有净利益的损失。
    其次是造房时的方位之争。农村造房很讲究朝向,一般都是坐北朝南,而且最忌讳自家前面有别家挡着。三个叔叔家本身就有前后位置的差别,后来各家都要为儿子娶亲,有的需要左右延伸加盖房子,有的需要上下加盖楼层,这样一来,虽然只在自家宅基地上盖房子,却难免在“方位”上侵犯他家的利益。属于这一类的争吵至少也有七八次之多。
    其三是自留地界和田界之争。自留地本是连在一块的,因为各种小矛盾也爆发过争吵,最后或者因与异姓调整而分开,或者用篱笆隔开。各家的承包田也有连在一起的,于是便有一个田埂留多宽的问题冒出来,双方都指责对方把田埂削多了,自己这一边不得不每年加帮田。
    其四是公共事务之争。祖母在世的时候,吃“轮供”,即轮流在每家吃一个月,这一点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争议。但祖母生病时,在医疗费的分摊上,是发生过争执的:有的家迟交或少交,有的家怀疑当值的那一家贪污了公款。祖母死时,在丧葬费的分摊和遗产的分割上,也有过不愉快的事。共同的亲戚来了,在谁家吃饭,也是个问题,虽然没有发生过亲戚来了没有人接待的丑事,但心底的抱怨总是有的:好像谁家都认为自己家接待的次数最多,而别人家则偷奸耍滑。披皮吵架时,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会翻出来说一遍。
    其五是日常生活之争。诸如因为孩子们之间打架骂娘而引起的大人之间的争吵,因为谁家的鸡进了另一家的菜园子或跑到别家的鸡窝里生了一个蛋而引起的争吵,因为谁家丢了什么东西而引起的争吵,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吵架归吵架,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下来了,而且也只限于兄弟妯娌之间,老人从未受过虐待和遭到遗弃:王家一门的孝子,媳妇们对公公婆婆也都说得过去。再说,在农村,三兄四弟之间吵架的事是普遍和经常发生的,非止我们这个家族。据我的观察,农村里兄弟妯娌之间的关系,一般而言不如邻舍之间的关系,只有在如下两种情况下,家族成员才有较强的认同感和和凝聚力:第一是长辈有严格管束后一代的能力,而且处事公平,形成了良好的家教和家风;第二是平辈中出了某一个很有能力同时又很有品德的人,在家族中树立了自己的威望,赢得其他兄弟的尊敬和折服。缺少这两个条件的家族,要想避免或减少争执的话,唯一的办法是搬开一点住,各家之间相对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们这个家族既无有约束力的长辈,兄弟之中又无德才兼备、德高望重之人(我母亲倒是颇受各家尊重,但一来她毕竟是个女人,二来她本人又不爱管别人家的事),同时又没有隔开一些居住的客观条件,于是只好长年累月地处于争斗和内耗之中。以前,我常常冥思苦想,如何化解各叔叔家之间的恩怨,如何把我们这个家族变成一个团结一致的强势家族,也作过一些调解的努力,后来终于放弃了:人人都有形成为习惯和传统的生活方式,要想从外部改变他们,如果不能说绝无可能的话,至少是极其困难的。能避免上一辈之间那种怨恨而处理好自己兄弟之间的关系,就很不错了。我办完母亲的丧事离家之前,二叔对我说:“你把你爹娘的坟修好了,我也想把你爷爷奶奶的坟修一下,不知道你有什么意见?”我回答说:“我当然支持这个事情。不过我劝您一句,您千万别挑头搞这件事情——您要是出头倡议这件事,各家未必都会像我家一样响应;要是您想自己花钱单独办这件事,可能会招致更大的反对!倒不如我以长孙的名义,向各房兄弟发个倡议;由孙子辈给爷爷奶奶修坟,肯定有好几个兄弟会响应,事情一下子就能办成,又能避开你们这一代的恩怨。”一语点醒梦中人,二叔连连称是。
    我想,我叔叔婶婶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大概只有时间这个至高无上的仲裁者才能了结了。至于农村里兄弟妯娌之间普遍存在的矛盾和冲突,也只能由农村社会的经济文化进步,才能从根本上加以解决。


    现在该说一说我们这一代了。我们这一代共有堂兄弟姐妹15个,其中兄弟8个,姐妹7个。所有的姐妹都已嫁出,年龄最小的兄弟也将于今年年底成婚。在兄弟之中,我是老大,除了我姐姐外,可以说我是看着这帮弟弟妹妹长大的。这一代受过大学以上教育者1人,受过高中教育者2人,受过初中教育者6人,其余为小学文化程度。这一代在城里工作者2人,常年在外打工者5人,其余都在家务农。文化程度和职业流向,大致相当于农村的一般水平。这一代随母系血统者约三分之一,随父系血统者为三分之二。总的来说,这一代的平均素质比上一代要高一些,而且每家都出了个把出类拔萃的。风水轮流转,也许从这一代开始,王家人将要洗刷家族的耻辱而开辟出新的历史。常言道:富贵不过三代,因为富贵人家容易出嫖赌逍遥的败家子。反过来也应该说:穷贱不过三代,因为穷人家容易出发愤图强的英雄豪杰。王家贫穷屈辱的历史已不止三代了,王家祖先的亡灵等待这个家族翻身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话虽这么说,事实是,这一代中争气的、出人头地的还是太少了。我算是一个,大叔家的小儿子算一个,二叔家的大女儿算一个,三叔家的大儿子算一个。看来,这个家族要从整体上达到农村先进水平,还是要指望我们这一代的下一代了。我每次回家,都不厌其烦地对这些弟弟妹妹说:“教育子女是你们第一等的任务。我看这些孩子都不傻,关键在于你们做父母的能否配合学校抓好他们的学习。农村人常说,某某孩子天生是读书的种子,某某孩子天生就没有读书的命——错!很少有孩子的智商低到无法教育成材的程度。总是因为小时候贪玩,父母又疏于督促或教育不得法,使孩子学习基础没打好,养不成学习的兴趣和自觉性,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不会读书而且‘天生不会读书’的孩子。可以说,孩子读不好书,一半以上的责任在家长,农村里无知的父母因此糟蹋了不少好孩子。你们这些做父母的,闲的时候宁可赌钱打牌、串门聊天,没看见几个抓孩子学习的,临到孩子考试成绩不好时,又一味地打骂他们,根本就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啊。”听到我的批评,这些人只是嘿嘿地乐,没几个听进去的,真让我哭笑不得。
    对堂兄弟姐妹,我也只能尽这点心了。对自己的亲姐姐、亲妹妹和亲弟弟以及他们的孩子,我的责任感自然要重一些,不仅要尽心,而且要尽力。这些人真让我伤透了脑筋。我的姐姐身体很弱,帮衬她一点无话可说。最让我恼火的是,我那妹妹和弟弟,身强力壮,却跟去世的父亲一脉相承:一样的惰性,一样的缺乏上进心和责任感,一样的爱打牌,一样的不抓孩子的教育。母亲临终前,让我继续帮他们,我心情沉重地回答说:“娘啊,帮自然是要帮的,不过要看怎么个帮法。他们自己不努力,我越帮,他们的依赖性就越强,结果是越帮越弱,越帮越差,越帮越坏,好比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地填不满。”我又转身对他们几个说:“你们几个能做得像娘一半那么好,就不需要别人怎么帮忙了。我真的不明白,家里有这么好的榜样,你们怎么就不能学进去一点。你们自己努力一些,我帮起来也有滋有味的。你们每个人都自立自强了,我帮忙也就达到目的了。你们要是还这么不长进,我真的懒得帮你们了,娘死了以后,我也不想回这个家了。你们能力有限不要紧,只要能发愤,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我帮你们也有意思。最起码得有个生活目标。目标不用太高,只要能凭自己的努力达到农村中等生活水平,并且能够培养子女达到比你们自己高的文化水平,我就很满意了。你们尽了责任,孩子还是读不出书,这不怪你们;要是孩子真的能读书,而你们没有能力供他们,我这个做伯伯、做舅舅的,绝不会袖手旁观!”话说到这个份上,母亲表示说得对,说得好,弟妹两个也面露愧色,以至泪下。不过他们到底听进去多少,尤其是能改变多少,就只有天晓得了。
    总的来说,我们这一代兄弟妯娌之间的关系,比上一代要好得多。毕竟经济条件要好一些了,文化水平也高一些了。尽管上一代之间有太多的恩怨,大体上没有影响下一代之间的和平相处。有一次,十多个堂兄弟妯娌坐在一起聊天,我向大家提出这样的建议:上一代之间的事情,我们最好都别去管了,管也管不清。他们也都老了,扯皮也扯不动了,再扯也扯不出什么新花样。我们这一代人,首先是要各家过好各家的日子,各家把各家搞得更好。彼此之间不咸不淡、不远不近最好。好的时候不要好成一坨,赖的时候也不要翻脸不认人。整个家族抱成一团、一致对外,没有必要,也很难做到,只要各家不反目成仇就行了。既然共姓一个王字,能互相帮忙当然最好,但最重要的是,碰到扯皮吵架的时候,记得大家都来自同一条血脉,永远给对方也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等事情过后还能重新聚到一起来。我这个建议大家都表示同意,相信基本上也能够做得到。
    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个家族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的。至于这个家族在未来的社会竞争中会如何兴衰浮沉,就是谁也说不清的事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这个家族是我的发源地,是我的根,我会时时记起它,也会时不时回去看望它,并且尽其所能地爱护和帮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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