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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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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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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子之痛  

2010-07-26 13:46:00|  分类: 《寻找自己与成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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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子之痛

 

1984年,我被诊断得了乙型肝炎。1985年,我抱病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的研

究生。进校几个月后,转〖HT56”〗酉〖KG-*3〗安〖HT〗酶升高,住进校医院。放寒假时,校医院要求我回家休学养病,而且强调说,如果回校后检查身体没有复原,我就必须办理退学手续。我已与原单位湘潭市委党校脱钩了,退学岂不就回农村了吗?我没有详细到校方询问有关政策,抱着休学期间能养好病的希望,回到了老家。

当时我每个月能领取60多元助学金,农村生活费用较低,这点钱做营养费还是够了。母亲每天都给我准备鸡蛋、瘦肉、猪肝等营养食品,我一个人吃不下,〖HK〗总想盛出一部分给父母吃,都被他们坚决拒绝了:“我们老了,吃不吃无所谓。你自己养好身体要紧,不要顾忌我们。”父亲吃的都是蔬菜淡饭,很少有吃荤的时候。开春以后,农忙季节开始了,他们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天天要下田、下地劳动。生病的时候,也舍不得去看医生。看到家里这种境况,我平静的心境荡然无存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心理负担像山一样沉重,坚持做了半年之久,而且感觉良好的马礼堂六字诀养生功,再也做不下去了。从懂事开始,为了改变家里贫穷困苦的状态,我已奋斗了十多年,然而家里至今仍然是一穷二白。除了有四间瓦房,家里再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存款。就是这四间瓦房,也已住了十多年了,有一面墙已严重倾斜,天下大雨的时候,屋内有很多地方滴滴哒哒地下着小雨。白天我看看书,听听收音机,帮家里做做饭,和一个未成年但已失学在家的堂弟玩玩牌,度日如年地打发着漫长的时光。夜幕降临后,我沿着乡间小路和田埂,象幽灵一样在田野上游荡。只有在这种时候,我的心灵才复归于宁静:柔和的月光和星光融化了我心中的烦躁和苦闷,而在没有月光和星光的夜晚,我又完全融入那深邃而无边的黑暗之中。我最喜欢这样的黑夜了,黑夜的神秘、黑夜的单纯、黑夜的静谧,都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和熨贴。我只有在黑夜中吸取力量才能与那漫长的白昼搏斗。

那一年家里喂了五六头猪,消耗粮食很多。母亲让父亲到县城的大米厂去买一车谷壳回来,磨成糠做猪饲料。我有好久没出门了,想出去活动活动身子,就要求跟父亲一起去。母亲说,你出去走动走动也好,不过千万别下力气做事,并嘱咐父亲小心照顾我。南方的六月天骄阳似火,我和父亲早早地上路,沿着河堤朝县城方向走去,路过姐姐家时,让她中午的时候把她家的板车拉到大米厂去。两个人过了河,来到大米厂。虽然只是上午八九点钟,但从四方赶来的农民已聚集在大米厂门口等候。过了约一个小时,大门开了,众人一齐涌进厂内。一根粗大的管道从脱粒机房通到一块宽敞的水泥地上空,谷壳从管道往下流,堆成一个圆锥体。人们抢上前去,用簸箕将谷壳装进箩筐,担到厂门外后,再装进麻袋里。父亲进去把谷壳弄出来,倒在地上,我就用簸箕把它们装进麻袋。但是父亲年纪大、手脚慢,根本抢不过别人,搞了个把小时,我们才装了两三麻袋。我天生是个急性子,就对父亲说,您来装麻袋,我进去弄出来。父亲不同意,说你娘交待过的,不让你动手。我说,照这样下去,哪能搞满一车?而且不知道厂里供应到什么时候,再说,干这么一点活,也不至于把我累倒。父亲拗不过我,就让我进去了。我的速度当然比他快了一倍不止,但毕竟是有病之人,干了半个小时,就有些气喘,气温又高达三十七八度,全身都湿透了,再加上满院子飞扬的尘土,把我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灰人。父亲就让我歇着,让他自己去,我却干得有些兴起,喘了一会气,又冲进人群去了。大概只顾埋头干活,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的人。这人是个40多岁的壮汉,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是一个戴眼镜的书生,就一把将我从人堆中推了出去。我说你怎么推我?他说是你先推我,接着又当胸推了我一把。我不假思考地一巴掌搧过去,指尖正扫在那人的脸上。那人愣了一下,没有料到我会还手,随即弯腰抓起地上的扁担,脸上露出狰狞的、疯狂的神色。这时父亲闻声赶来,抡起扁担护在我的前面,大吼一声说:“你敢欺侮我的崽?我一扁担剁死你!”父亲是个大嗓门,他这一声吼,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管事的人也过来问是怎么一回事。问清情况后,他拍了一下手掌说:“你们不要再闹了,再闹就都给我滚出去!”他的话当然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性,立刻就平息了这场风波。

我退出院子,坐在麻袋上,脑子木木地、两眼直直地看着院子里众人争先恐后、四肢并用的争抢场景。身体的疲惫,尤其是精神上的沮丧,渗透了我的每一个细胞和每一根神经。口里又干又苦,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恶心让我低下头来干呕不已。巨大的悲哀笼罩了、吞没了我。我这个正在读研究生的知识分子,竟然沦落到与一些粗野的人像狗一样争抢骨头的地步!我这个已经做了洋洋数十万言哲学论文的人,竟然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低劣、最无力的方式帮助自己的父母!我这个整天与历代哲学大师打交道的人,竟然会与人进行这样一种野蛮的生存竞争!这是黑格尔和马克思所说的异化吗?这是海德格尔和萨特所说的存在吗?

临近中午,姐姐拖着板车来了。三个人一齐努力,又搞出来五六麻袋谷壳,算一算,已有16麻袋了,够了。父亲对我们说,你们两个先到姑妈家去吃饭,我在这里守着。我和姐姐来到离此很近的姑妈家匆匆吃过饭,又回到大米厂门口,让父亲去吃饭。

这时正是正午过后时分,太阳很毒,我和姐姐找了个荫凉的地方歇着。到下午两点时分,不见父亲回来,我们就把麻袋往车上装,高高地装了一整车,然后用麻绳紧紧地系了几道。这件事忙完了,还不见父亲回来,我让姐姐到姑妈家去看看。一会儿姐姐回来说,父亲和姑父两个人都喝多了,现在正在睡觉,喊都喊不醒。我笑了笑说,怪不得几个小时不回来呢,原来我把这件事给忘了。父亲是好酒之人,很随和,姑父是贪杯之人,很热情,郎舅两个碰到一起时,从来都是要喝个不亦乐乎的。

又等了一个小时,正要再次去姑妈家催父亲起来,却听见天空中传来一阵阵雷鸣之声,继而有大风吹过来,抬头看天,但见漫天乌云,正在由东南方向席卷而来。我们赶紧用塑料薄膜把车覆盖好。半小时过后,风小下来,云也散开了一些,只有雷声在远处隐隐传来。看来这雨不一定下了,但也不一定不下。我对姐姐说,快四点钟了,我们两个先拉车走吧,父亲总会醒过来的,我们边走边等他。

回家的路是这样的:先沿着320国道走六七里路,然后乘渡船过河,再走一里路到家。姐姐要在前面拉车,被我制止了。她瘦得皮包骨头,体重不过六七十斤,走路脚步都发飘,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怎么能让她在前面拉呢?于是我在前边拉,姐姐在后面推。谁知道拉了一两里路,我身体的感觉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先是直喘气,大汗淋漓,继而脚步越来越沉重,最后脚步转为轻飘飘的,像棉花一样的软弱无力。我暗叫一声:不好,肝病发作了,几个月养病的成绩全都报废了。我们在路边歇下来,等父亲赶上来。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人影。只好又勉强往前走,不过这一回让姐姐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可是姐姐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我在后面推比在前面拉还费劲。于是我们两人又调换了位置。

这时候天倒是完全晴了,四五点钟的阳光仍很强烈。我拉着车,口里越来越干,而且越来越苦,象黄连一样的苦。汗流得很厉害,好像要把全身的水分都流光一样。虚弱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每往前迈一步都要使尽全身的力气,而且必须把全身弯成弓形,低着头,双手拉杠,腿往后蹬,才能往前走一步。我仿佛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的深渊。我感觉到那深渊越来越近,绝望和悲愤之情充满胸间。但是没有恐惧。我眼看着自己把自己一步步地推向毁灭的深渊,却不愿停住自己的脚步。从绝望和悲愤之中迸发出一种决死的豪情和勇气:毁灭有何惧哉!我知道你,我正面对着你,但我绝不停止奔赴你的步伐!我那强悍的天性,使我在绝境之中变得无比的刚强和镇静。

就这样,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只需半个小时的路程,我和姐姐竟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来到了河边。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后头:沿着一条很陡的河墈,把麻袋从岸上挑到水边,再挑到渡船上,过河后,又要照相反的程序挑到那一边的河岸上。这时还是不见父亲的人影。但我已对他完全不抱指望了,而且我的意志已经变得异常的固执和僵硬了:我本来可以停止干这一切,而让姐姐先过河去通知母亲,让母亲招呼人来接运这些麻袋,然而我却坚持自己来干这一切。我反正已经毁了,何不继续毁下去,体验那种彻底毁灭的感觉呢!也许,正像饥饿的人饿过了头就不再感到饥饿一样,经历了极度的疲劳和虚弱后,我已经感觉不到疲劳和虚弱了,这时候全身反而充满了力量。我一次挑两麻袋下河墈上船,每一挑足有一百三四十斤。过河的人不少,人们不可能等我把麻袋全部搬上船后再开船,于是我先搬了一半过河,卸在对岸,又回来搬第二批。这个时候父亲终于赶到了,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本想躺一会就起来的,哪知道酒劲太大,一觉睡下去就醒不来了。”他让我坐在一旁休息,自己一个人把剩下的麻袋搬到了船上。

开船了,船上有好几个本组的村民。有人对我父亲说:“你儿子是回家养病的,你却让他跟你出来做事,而且累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父亲憨憨地笑,不知道如何回答。又有人对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王江松哪,你从农村出去了,了自己就算了,不要再与你家里人结伙了。”我朝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这时候,太阳就要落山了。夕阳如血,微风拂面,我伫立船边,极目远眺天边,又收回目光,近看倒映着夕阳和晚霞、泛出如泣如诉的深红色光辉的河面,心中升起一种悲凉的平静和平静的悲凉。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父亲,我的家就是这样的家,我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出身,我只能尽其所能地去改变我与这个家庭的未来。然而我目前就只有这个能力,不知道如何才能改变现状。前途茫茫,而我又身陷重疾,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困境。记得大学毕业之际,好多亲戚朋友都希望我去做官,

他们认为读书做官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旦做了官,就能迅速地改变家庭的经济状况。我舍不

得背弃我的理想,我不愿意舍弃那种如鱼得水般的精神创造生活,我更不可能去做一个以权

谋私的贪官污吏。于是我只得守着这种清贫的生活。我心中唯一的痛楚,就是至今还无力回

报父亲的养育之恩,无力使他们摆脱这种贫穷困苦的生活。这种痛楚也许要伴随终身,而我

也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发出抱怨、哀叹、嚎哭、怒吼、呻吟等

等任何一种叫苦叫痛的声音。

船靠岸了,母亲已经带人在搬运麻袋了。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拉下蚊帐,一个人独自舐舔着自己的伤口。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里,给我端来了一碗荷包蛋。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把父亲痛骂了一顿,又怨恨自己让我跟了他进城,说要是我的这个病好不了,做爷娘的要后悔一辈子。我又反过来安慰了母亲一番,然后带着身心的双重伤痛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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