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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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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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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母文  

2010-07-26 13:22:00|  分类: 《寻找自己与成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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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母文

 

母亲谭降英,民国二十一年即1932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五日戌时生于湖南省湘乡县城

迎恩总高圳庙,外祖父为城市贫民,没有职业,靠出卖祖产所留下的一点积蓄,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到母亲五六岁时,家中一贫如洗,只好回到祖籍高塘,住入宗族的公屋。八岁时,举家迁往湘潭,外祖父在石膏矿做工,外祖母做奶娘,舅舅和母亲兄妹二人捡拾煤渣。全家租住一间烟篷子,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有一天晚上,外祖父因难捺饥饿,拔食了地主家的红薯,被地主活活钉死,丢入井中。民国三十三年即1934年,外祖母带着子女“走兵”回到湘乡,重新住入高塘公屋,常以乞讨为生。

日本投降那年,中国又临内战,人民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外祖母一家不得不骨肉分离而求生于乱世:外祖母到城里去做女工,舅舅被送入周家祠堂救济院,而母亲则以13岁之稚龄被送至姚家园王家做童养媳。

母亲嫁入王家后三天,家里就没有饭吃了,只好去县城做小保姆,几个月后,公公婆婆怕她不回来,就把她接回家中。家里八九口人,只有二亩二分干田,不能种水稻,只能种麦子做粑粑吃。祖父母就让母亲带着二叔去讨米,讨了一天,只讨了一小撮米,回家后与祖母二人抱头痛哭。以后又数次出外讨米、“接饭”,尝尽人间辛酸。

作为大儿媳,母亲肩负起协助祖父母管理家务、抚养幼雏之责。豌豆煮饭是家中常食,男孩们吃饭,婆婆媳妇只能吃豌豆;农忙时吃干,农闲时吃稀。母亲帮助祖父母把几个年幼的孩子养大。

1950年土地改革后,全家分了几亩水田和两间木架子草房。1952年生一男孩,九个月即夭折。互助组时期,因只种一季稻、粮食产量低,一家人还是吃不饱饭。1953年生第二个男孩,落地即夭折。1954年生女仁娥。1956年生第二女,两岁时夭折。1957年与大家庭分开,分得半间草房,与大叔大婶家共一间房,中间用土砖砌开。公共食堂期间过苦日子,父亲到城里为公家收粪,母亲带姐姐每天靠老称十来两米的口粮度日,姐姐要吃干饭,喝稀的也不能掺草和菜,母亲就只能以黄花草、夏壳子草裹腹。1963年生子江松,生产时扒在高凳上,下面垫上干草,通宵达旦,受尽痛苦。因身体干瘦,绝无奶水,只能以和米羹喂养。1965年生女立中,1969年生子永松,因早已没有奶水,都是用米汤和罐子喂粥养大的。至此,母亲共生子女七个,其中夭折三个,幸存四个。

生产队期间,父母亲勤奋出工,节衣缩食,养育四个子女。1974年,嫁出长女仁娥,1979年送长子上大学。实行农村承包责任制后,家中分田三四亩,父母亲辛勤耕作、喂猪种菜,家中经济情况逐渐有所好转。1984年嫁出次女立中,1989年建了楼房,1990年为次子永松娶亲。1991年,长子江松在北京成亲,次年,母亲亲赴北京带养孙女婧一。1993年回家带养孙女葆灵、孙子葆杰。至此,父母亲计有两个孙女、一个孙子、三个外孙、一个外孙女;人生大事已基本做完。1996年,父亲不幸逝世后,母亲继续为家庭操心操劳,为子孙没有休止地奉献自己的爱心。

今年初,全家大小16人团聚一堂,欢度了一个愉快的春节,孰料江松一家三口返京的第二天,母亲就一病不起,经多方救治无效,于515日与世长辞,享年69岁。

母亲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说到母亲之苦,亲戚朋友、乡亲邻舍莫不为之感叹,子女们亦从小目睹,感同身受。她一生经受贫困之苦、冻饿之苦、颠沛流离之苦、讨米叫化之苦、缺医少药之苦、眼疾之苦、胃痛之苦、年少嫁人之苦、夭子之苦、堕胎之苦、夫弱受欺之苦……

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可能遭受的痛苦,几乎都被她遭遇。到了晚年,正当家中人丁兴旺、生活

 

小康安乐之时,她又遭受癌症折磨之苦,不得不忍痛与子孙告别,以年仅69岁之身撒手人寰。我们母亲的一生,苦矣!

母亲的一生是辛劳的一生。她那双苍劲干瘦的手所做过的事情,是无法用数字来计量的;说她干过的活堆成山、淌过的汗流成河,是并不夸张的。只知道她是家里第一个起床和最后一个睡觉的。家里、菜土里、田地里,无时无刻不晃动着她瘦弱的身影。直到晚年,还在挖土种菜、挑水担粪。“劳碌”好像是她生前注定的命运,又像是她全部的寄托、希望和乐趣所在,因为她一天不劳动,浑身就不自在;因为她仿佛除了劳动以外,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其它享受。我们母亲的一生,劳矣!

母亲的一生是节俭的一生。她的节俭是远近闻名以至妇孺皆知的。方圆十里到处都流传着她在猪食锅里煮饭的故事:在煮猪食的锅里放一个洋铁脸盆煮饭,猪食熟了,人饭也熟了。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节省一点烧柴。我们子女记忆犹新的是:母亲在每个月月初就计划好了粮食的分配——多少喂猪,多少养人;月初杂以红薯等杂粮,或吃两顿,或吃稀饭,到了月底,

粮食还略有节余,不仅能吃上几顿饱饭,而且能周济别人。油的使用也很有讲究:菜里面只

是象征性地放点油,免得缺油时吃“红锅子”菜。至于穿衣,家里人从来穿的是补丁打补丁

,直到不能再打为止,但也从来没有披一块、挂一块,破破烂烂、邋里邋遢。以我们家那样

微薄的收入,能做到不欠粮、不欠钱,偶有赊借,也能立刻归还,这只有母亲那双节俭的手

才能划算得开。虽然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母亲却能在少米的情况下,使家里的炊烟

每天都袅袅升起,使一家人健康、正常、体面地生存。我们的母亲是一个真正的巧妇,而她

的巧,就在于她的节俭,在于她善于把一个铜钱掰成两个、四个、八个来花。但母亲的节俭,更多的是对她自己,而不是对她的子女;更多的是对家里人,而不是对外人。她对自己节俭到了苛刻以至吝啬的程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钱看病;吃饭时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子,又是最先一个放下碗筷,有病时总是咬紧牙关硬挺。她对子女是慷慨的,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供子女读书;对孙男孙女爱如掌上明珠,以无限的耐心和爱心带养他们;甚至对出嫁的女儿也时刻关怀在心,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她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母亲对她的子孙的付出远远地超过了她应尽的责任;她那只求奉献、不求索取的无私母爱,足以感动天地神明。对于亲戚和邻舍,母亲也绝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要自己有一点能力,就不会拒绝别人的求助。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真正亏待过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自己!我们母亲的一生,俭矣!

母亲的一生是刚强正直的一生。刚强是她的性格特征,而正直是她的道德品质。她从来没有被贫困、疾病及一切人生的灾难所击倒,而总是勇敢地去面对。她总是教导子女,不要去依靠别人,而要依靠自己;宁可自己多受罪,也不要随便去求别人。她确实是很少求人的人,这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富有,而仅仅在于她的刚强和坚忍。她从来不会首先去侵犯别人,从来不会主动地去攻击别人,但她确实也不是一个软弱的、逆来顺受的、任人欺凌的人,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她也完全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利益和尊严。她是我们家真正的顶梁柱和精神支柱。然而她又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别人对自己不是的地方,她虽然也记得,但却能够原谅,而绝不会记仇;最多只是敬而远之,而绝不会去报复。要是别人对自己有一点恩情,她必定心存感激,必定要想方设法加倍地还报。就在她临死之前,她还拄着拐杖到曾经有情于她的人家里去酬谢;还在告诉子女:谁曾经对自己有恩,我自己不能报了,你们一定要去报答。我们母亲的一生,刚强矣!正直矣!

母亲的一生是聪明智慧的一生。她是文盲,算数却很好,为一般人所不及。她没有读过书,却懂得许多做人的道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子女里面却出了大学生、研究生;她一辈子近视眼,却心胸开阔、眼光远大;她不会斤斤计较、寸两必争,却赢得了亲友邻里普遍的尊敬和爱戴。我们母亲的一生,智矣!

母亲所经受的苦难,集中体现了中国农村劳动妇女的命运;她的辛劳、节俭、刚直、聪慧,集中体现了中国农村劳动妇女的优秀品质。她不愧为做人的楷模——如果说不能成为所有人为人处世的楷模的话,至少可以成为她的子孙后代为人处世的楷模。我们以拥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骄傲和自豪。今生今世,我们有幸与她母子一场,如果有来生来世的话,我们仍然愿意成为她的子女。今天,我们子女在她的灵前郑重发誓:我们一定要努力成为母亲这样的人;如果我们自己成不了,也一定要教育自己的子女成为这样的人,使母亲的精神、风范和品格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呜呼!逝者已去,来者可追!今天,各位亲戚朋友、邻里乡亲齐集于此,悼念我们的母亲,我们谨代表母亲向在母亲生前帮助过她、照顾过她,尤其是在她病重时医治、看望和慰问过她的人,表示深切的感谢;对各位来到她的灵前吊唁她的人,表示深切的感谢!愿我们大家都像我们的母亲一样,做一个平凡而又善良、正直、明智、勤劳、勇敢、节俭、慷慨的人,把我们的家园、我们的社会建设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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