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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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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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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人颂  

2010-07-10 19:49:00|  分类: 《寻找自己与成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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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颂

1
我知道你们这些好人。你们都那么温和、慈祥,那么成熟、稳重,那么满足、快乐。我知道你们,法律因你们而坚固耐用,道德因你们而发出永久的光辉。呵,你们这些秩序维持者、安全护卫者,我知道你们。
地球因你们的繁殖而拥挤了,生命因你们的滋长蔓延而萎谢了,我知道。
天空不再湛蓝澄碧。花朵都开到花盆里去了,在你们的阳台上瑟瑟发抖。
你们好人们,世界因你们越来越糟糕了。
2
一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于是,所有的人都称颂他为好人。
他的子女因此而享受他身后的余荫。他们是好人家的儿女。
3
好人们,我知道你们是最忠诚虔敬的人。你们的信仰坚如磐石,八千斤炸药也炸不开。那是万古流芳的瑰宝,那是民族的尊严、民族的光荣、民族魂。那是你们生命的根。
那是不容任何玷污、任何损毁的神圣精神。
你们举起森林般的手臂,挥刀砍向那些悖逆祖宗的不孝子孙,你们卫道者!
你们用赤裸的胸膛迎向洋人的枪口,呵,你们殉道者!
4
你们是一个伟大的集体。我熟悉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孪生的兄弟们!就因为你们是集体的成员,所以你们都成了好人,要是哪一个背叛了集体,他就立刻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
万里长城耸立起来了,南北运河贯通了。
这都是你们的功业。
你们有多么光荣显赫的历史。
你们怎么会衰落呢?你们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衰落了呢?
5
好人们,我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
蚂蚁也能建立巨大的功业。它们甚至可以蚕食整个村庄、整片土地。
蜜蜂营造的蜂窝比人所创造的宫殿更精巧、更辉煌。
而蚂蚁总是蚂蚁,蜜蜂总是蜜蜂。千古如斯,万古如斯。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可除此以外,你们一无所有。
你们穷得只剩下自己的美德了。
你们太穷。这就是你们衰落的秘密。
6
我知道你们是非常忠于家庭、忠于团体、忠于阶级、忠于国家的人。要是你们的家庭、团体、阶级、国家遭到威胁和侵略,你们就会英勇地捍卫。你们是孝子、烈女、忠臣、民族英雄、人民的好儿女和祖国的钢铁长城。
啊,你们真是好人!
要是你们被误解了,你们只是觉得委屈;要是你们被抛弃了,你们只是觉得悲愤和冤苦。你们从来不会叛逆。你们会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厌家贫;你们寻思着,母亲总有一天会明白儿子的心,那时她会把我们召回她的身边;你们哭自己报国无门、回天无力,你们又经常发出幸福的微笑,因为你们梦见自己被重新发现、重新确认了,你们又重新回归到那个温暖的集体了。
所以,当他们用棍子追打你们时,你们不逃跑,而只用瘦弱的脊背坚忍地承受;当他们把唾沫吐在你们脸上时,你们不去擦,而是闭上双眼默默地忍受。
终于有一天青天开眼了。你们真的被平反昭雪了,你们被重新承认是一个好人了。那时你们是多么激动啊!你们全身发出光芒,你们全心洋溢着感激之情,泪水像小河似的哗哗地流。
做一个好人是多么幸福啊。
哦,好人哪,我理解你们。就因为你们是那神圣集体的成员,你们才有力量和存在的价值。要是那个集体不承认你们了,你们就通过祈祷和梦想与这个集体建立一种精神上的联系,以鼓起生活的勇气。要是这个集体彻底地抛弃了你们,你们就绝望了,就再也无力生活下去了。
于是,一个好人就自杀了。
7
好人做了一件好事,得到另一个好人的称赞,心里乐滋滋的。
第二天他又接着去做,但这一次人们疏忽了他,没有称赞他,他因此而整天惘然若失、闷闷不乐。
突然有一天,所有的好人都指责他所做过的好事全是坏事,或蠢事,好人感到愕然并且忿忿然,但仍然坚持做了几件好事。
但人们老是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这使他毛骨悚然:他逐渐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愚蠢。
从此他再也不做好事了。
8
好人信奉的格言是:说老实话,干老实事,做老实人。
我知道这些老实人。他们都很朴实、憨厚,全身都长满了皱纹,手脚上全是老茧,说话声音不大,站着和坐着都显得不自在。
要是有人打他左脸,只要不接着打右脸,他就不会发怒。
要是有人抢了他的外衣,只要不剥光他的裤衩,他就不会反抗。
这算是最老实的人。
比较老实的人,还知道发怒、骂娘、发牢骚,但一看到警察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他心里就发毛,急忙踅向另一个方向。
老实人从不害人,但老是觉得自己理亏。
老实人可真是一些大好人啊!
9
好人都是很单纯、很容易满足的人。
一壶酒、一盘花生豆;一个老婆、一双儿女;一头牛、五亩地;一出京戏、几段唱腔;一副扑克、几包香烟——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快乐。
好人从来没有心理疾病,更不会得精神病。
10
有两个好人在大街上骑车撞上,摔倒了,他们站起来就对骂起来。两人都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只要把对方说得狗屎不如,自己就还是很好的——不仅在别人面前还是好人,而且在自己面前也是好人。
邻里吵架也是如此。
夫妻离婚也是如此。
大家都是好人,而坏事却总是在接连不断地发生。
11
好人最关心别人的事。他们最爱热心地帮助别人,比如从头到尾地包揽儿女们的婚事。他们不仅掏出自己的全部积蓄,而且抱着老病的身子成天张罗。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女儿只能嫁给好人家的好小伙,儿子只能娶好人家的好姑娘。
你要是同那个坏女人鬼混,当心老子打断你的腿!——父亲对儿子说。
孩子,那个男人靠不住!听妈的话,妈是为你好!——母亲对女儿说。
于是他们的好心造成了许多不好的婚姻。
这些无聊的好人啊,你们不想关心自己了,就拼命地关心别人!
他们自己的生命快结束了,就极力在后代身上延续这生命!
他们没有自己的事做,只好靠替别人做事来打发时光!
我知道这些好人!
他们都非常自私!

    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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