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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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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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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散 淡 与幽默  

2010-07-10 19:28:00|  分类: 《寻找自己与成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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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淡 与幽默

 

    散淡,据我的理解,含有散逸、淡泊、悠闲、恬静等意思,看来不仅指外表风度或形体动作方面的飘逸洒脱,更重要的是指一种超然出尘而又怡然自得的精神境界,以及上述两个方面于人的活动中相统一而形成的一种清真潇洒的人格品质。散淡是对某些较低价值或利益的超越,而处于一种似乎是摆脱了束缚的相当自由的境界,因此无论是功名利禄的引诱,或是习俗、舆论的攻击以致罪恶力量的伤害,散淡的人都付之一笑而泰然处之。然而散淡又非麻木不仁,而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追求某种与世俗利益不同的更高的价值,因此,散淡类似于老庄哲学提倡的那种大智若愚、大成若缺、无为而无不为、无不为而无为的“逍遥游”的境界。
    然而散淡虽不重世俗利益,却又与世俗利益息息相关。“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这是一种局限于物质利益之内的散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一种建筑在物质利益之上的散淡。人首先是一个具有物质需要的自然存在物,因此物质利益只能扬弃,不能抛弃,由此又生发出其他种种世俗利益。对于那些终日劳作而又衣食不足的人们,那些仿佛生活在吃饭为了劳动、劳动为了吃饭的恶性循环之中的人们,谈得上什么散淡呢?看到自己的亲人贫病交加、因地位低贱而被侮辱被损害,你散淡得起来吗?我因养病休学在家,很想学点养身之道,制造一点散淡的气氛,于是便买了一幅山水画贴在土块剝落的墙上,在两旁题了一副对联曰:“闲云野鹤逍遥客,绿水青山自在人”,当时很是一阵踌躇满志,怡然自得,可过了一段时间便觉得自己是故作风雅、俗不可耐——我的老父老母整日为了生计辛劳奔波,可家里经济情况总是显得困窘,还不时遭受一些鸡瘟猪死之类的损失,母亲为我的病经常唉声叹气,夜不能寐等等,这一切叫我如何逍遥自在?如何散淡?只有心酸、自愧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愤懑!可见,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们与散淡是无缘的,他们要么只有忍让、屈从以及对现实生活的绝望和对虚幻的来世的苦涩的希望,要么就只有愤怒和仇恨、呐喊和抗争,如果真有人能对自身的非人的生存状况表现出散淡的态度来,那不过是一种麻木不仁的阿Q精神而已。同样,脑满肠肥的统治者们积极热衷于功名利禄,忙碌于投机钻营、钩心斗角,费心于贪婪地榨取人民的血汗,更谈不上什么散淡了,如果真有什么达官贵人表现出散淡的气概来,那不过是一种附庸风雅的消遣或一层掩饰其丑恶的伪善的面纱。散淡,一般是那些物质生活有了一定保障而文化修养较高的知识分子所崇尚的一种人生境界——或者是比较贫寒的下层知识分子,虽然生活比较清苦,但又饱受古代优秀文化的熏陶,因而耻于卖身投靠,阿谀权贵,于是以“散淡”自持之;或者是那些虽然跻身于上流社会,但又厌倦于那种浮华而又空虚、虚荣而又险恶的官场生活的知识分子,对淳朴生活发生强烈的向往,因而以“散淡”来洁身自好和自遣自娱。因此“散淡”有很积极的一方面,它是对社会腐败的一种无声的不满和鄙视,也是对自身弱点或罪恶的一种自悔和洗涤,从而把自己超拔于庸俗污浊的生活之上,所谓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散淡就是一种洗涤心灵的清涟,孕育出许多优秀的艺术和科学的创造。但我们知道,精神劳动一直不是一种独立的生产方式,因此知识分子也从来是一个依附性的阶层:一般来说,他们虽然同情劳动人民的痛苦与不幸,但自己也不愿去从事艰苦、单调的物质生产劳动;他们虽然不愿与统治阶级同流合污,但其物质生活又不得不依赖于他们的恩赐。因此散淡这种精神人格境界因为没有自身的经济基础,不是一种真正的超脱境界。它清高又拖着污秽的影子,想逃脱又蒙上无形的笼罩,想呐喊又被锁住了喉咙,想反抗又被拖住了后腿,于是只好于风花雪月、山水园林寄托自己的孤独,企图追求一种个人内心世界的自由,而这种自由,一旦遇到社会大动荡的风暴的冲击,便烟消云散了,而散淡的人也就两极分化了:或者退回反动的阵营,或者毅然跨入造反的队伍。这时候,如果有人仍然固守自己的散淡,那么它便不过是一种虚伪的清高,一种无聊的吟风弄月,一种可怜的自我安慰,一种怯懦的逃避和一种对恶与不正义的纵容!
    如果正直的知识分子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所以能够进行比较自由的精神创造,正是以更多的人的繁重机械的简单劳动为基础的,他们能够获得物质生活的一定保障是以人民的困苦为基础的,如果他们因此意识到对人民应负的责任,意识到应使人民从那低下的人生境界中解放出来,如果他们勇于同统治阶级彻底决裂而奋然投身于人民的革命斗争,那么他便不仅仅是一个散淡的人,同时也成了一个崇高的人,不仅是一个悠闲的诗人,而且也成为一个勇敢的战士,总之,他便成了一个幽默的人。他既出世,又入世;既超脱,又执著;既飘逸,又沉雄;既宽容大度,又能无情地冲击,决死地战斗。幽默是愤怒之王和散淡女神结合的产儿,同时又远远地高于它的父母:愤怒只能咆哮着历数对方的罪恶而不能揭露其空虚渺小的本质,散淡虽然能较深刻地洞察到对方的弱点,但它缺乏愤怒那样的豪情与勇猛,因为它自身还没有摆脱它所蔑视的东西的束缚和纠缠。只有幽默则既能藐视敌手,又能坚决无情地摧毁之,因为它立脚在一片崭新的高尚而坚实的土地上。幽默是愤怒的人因为突然洞见到对方的渺小空虚时的哑然失笑,又是散淡的人于临危时因为自身中贯注了新的血液和新的力量时的纵声大笑。幽默是冷凝了或理性化了愤怒与仇恨,是受到侮辱和诽谤时自信的微笑以及对对方的怜悯,是受到无意的或出于无知的伤害时的宽容,是千钧一发时的镇定和临刑就义前的从容。
    散淡追求的是孤立个人的独立自由,而幽默则试图改变社会以获得个人的真实的自由;散淡没有攻击力量,而幽默极富战斗性;散淡滞陷于有限事物,而幽默则居高临下地从绝对俯视相对,从无限观照有限;散淡只是恶的抽象的软弱的否定因而处处受到恶的限制,而幽默则是恶的真正否定和克服……

                                                                                       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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