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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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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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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力量意志的悲剧(2)  

2010-03-11 11:35:00|  分类: 《悲剧哲学的诞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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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意志的释义

 

    尼采给我们描绘了一幅总体性世界画面,以表达他的透视性和解释性的世界观:

 

    你们知道“世界”对我来说是什么吗?要我把它放在我的镜子里给你们看看吗?这个世界是:一个力的怪物,无始无终,一个钢铁般坚实的力的总量,它不变大,也不变小,它不消耗自身,而只是改变面目:作为总体它大小不变,是没有支出和消费的家当,但同样地无增长,无收入,被“虚无”所缠绕,就像被一种边界所缠绕一样。不是任何模糊的东西,不是任何挥霍浪费的东西,不是无限扩张的东西,相反,作为置入确定的——而不是在任何地方都存在的“空虚的”——空间的确定的力,作为无处不在的、同时是“一”和“多”的力和力浪的嬉戏,在此处聚积,同时在彼此削减,一个在自身中翻腾吞吐的力的大海,变幻不息,永恒奔流,以千万年为期的复归;其形有潮有汐,由最简单喷射为最复杂,由最静止、最僵死、最冷漠喷射为最炽热、最野性、最自相矛盾,然而又从充盈状态返回简单状态,从矛盾嬉戏回归到和谐的快乐,在其轨道和年月的吻合中自我肯定,作为必然永恒回归的东西和不知更替、不知厌烦、不知疲倦的生成的东西,自我祝福——这就是我的永恒的自我创造、自我毁灭的狄奥尼索斯的世界,这个双重快乐的神秘世界,它就是我的善与恶的彼岸。它没有目标,除非在圆周运动的幸福中有一个目标;没有意志,除非一个圆环感觉到了对自身的善良意志——你们想给这个世界起个名字吗?你们想为它的所有谜团寻找答案吗?这不也是对你们这些最隐蔽的、最强壮的、最无畏的、最像午夜游魂般的人投射的一束灵光吗?——这是力量意志的世界,此外一切皆无!你们自身也就是力量意志,此外一切皆无![1]

 

    尼采这段话含义非常丰富。首先,他一开始就强调这个世界是“我的世界”、“对我而言的世界”、“我眼里的、头脑中的世界”。然后,他指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和特征——力量意志,以及这个力量意志的世界的形式和形态——永恒回归。最后,他指出了力量意志与超人的关系。这段话可以说是尼采哲学的一个总的概括和纲领。本章着重论述力量意志的含义以及力量意志与超人的关系,力量意志与永恒回归、永恒回归与超人的关系将在下一章论述。

    一、几种对Der wille zur Macht的翻译

    国内学者对Der wille zur Macht(英译The will to power)的翻译主要有两种:权力意志、强力意志。大多数人采用“权力意志”的译法,周国平、孙周兴等先生采用“强力意志”的译法并赢得相当一部分人的认同。北京大学张祥龙教授译为“力量意愿”、“对(求)力量的意愿”,并解释为“要获得、表现、释放力量的意愿,也就是那能提高、增长、丰富和表现自己生命力的意愿”[2],与本书采用的“力量意志”的译法较为接近。

    本书并不否认“权力意志”、“强力意志”这两个译名的合理性,但认为“力量意志”(准确地说是“趋向力量的意志”)这个译名更好一些,理由如下:

    1.德文Macht和英文Power的意思,首先就是指力、力量、能力,其次才是指权力、权威;权力是一种力量,但力量显然不能归结为权力。即使把权力广义地理解为影响力、控制力、支配力、统治力,也不能包括尼采使用Macht时所意指的其他丰富的含义,比如求强大、求增长、求上升、求扩张、求完美的本能,尤其重要的是求创造和自我创造的冲动,如果用权力或权力意志来规定,会造成很大的混乱。根据《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思路,超人之为超人,核心在于他具有创造力,即创造他物和创造自己的能力,由于创造力和创造活动,自我得以超出、超越自己,而变得更强大、更丰富、更充盈、更高迈、更完美,只有到这时,他才进一步获得对他物和他人的影响力、控制力、支配力、命令力、统治力;完全不能想象一个相反的顺序,说超人首先追求和拥有对外物和他人的支配力,然后才变得强大,最后才获得创造力

    2.诚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尼采经常把Macht和Kraft(力、力量、能力、势力、威力)相提并论。我们在尼采著作中看到大量对于力的论述。按海德格尔解释,所谓力,即凝聚于自身的并且引起作用的能力,即能够胜任什么,即希腊文所说的“能力”。Macht同样也是实行支配意义上的力量存在,即力的运作,即希腊文所说的“实现”。Macht乃是作为超出自身的意愿的意志,但它恰恰因此达到自身,在其本质的完整质朴性中找到自己并且维护自己,这就是希腊文的“隐德莱希”(实现、完成)。对尼采来说,Macht同时意味着所有这一切:能力、实现、完成[3]。在这里,海德格尔把Kraft和Macht的关系理解为潜能与现实的关系,其中包含的意思是,离开Kraft,Macht是根本不可理解的,而Kraft所包含的意思,显然不是中文“权力”、“威力”、“强力”所能够穷尽的——它们只是某一种力而已。尼采著作的英译本也经常以Strength(力、力量、力气)、Force(力、力量、努力、威力)与Power来共同诠释和翻译Macht,这表明英译和德文是高度一致的。

    3.诚如后文将要看到的,尼采对Macht的理解是多元论、现象学、类型学和谱系学的,就是说,存在着性质不同、作用各异的形形色色的力,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力的海洋”或“力场”,并不是有一种什么单一的力表现在人、社会、自然身上,更不是有一种本原性的力创造出万事万物。用“权力”、“强力”这种性质明确和单一的概念来翻译Macht,很容易造成对它的一种形而上学的理解,而“力量”一词是模糊的、多义的,有利于表达Macht的多元性和多样性。

    4.“力量”包括“权力”、“强力”,因此并不排斥对Macht在一定语境中所具有的支配力、强制力或伟大力、威力、强大力的含义,在这种场合,可以将Macht译为“权力”、“强力”。但统统把Macht译为“权力”或“强力”,就会造成很多误解和麻烦。

    二、力量与意志

    Der wille zur Macht,本义为“趋向力量的意志”,为了语言表达的流畅和方便起见,我们可以简译为“力量意志”,但千万不要忘记,这种简化可能会造成很大的误解和麻烦。虽然“趋向力量的意志”也是一个名词性词组,但简化成“力量意志”后,德文中zu和英文中to所表达的“向……”、“求……”、“趋于……”的意思就丢掉了。实际上,“力量意志”的德文直译应该是Der wille der/von Macht,英文直译应该是The will of Power,即力量的意志或属于力量的意志,而不是向(求、趋于)力量的意志。这个区别是很大的,因为人们对“力量意志”容易作实体化的乃至本原化、本体化的理解,而“趋于力量的意志”毋宁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生成的过程,比较符合尼采的原意,即意志是一种趋于力量的意志,而力量是一种表现出意志的力量,即是一种趋势、冲动、势能,而不是一种原子式的实体。

    对尼采来说,意志和力量是相互规定的:意志是力量的意志,力量是意志的力量,作为意志的力量和作为力量的意志,甚至意志就是力量,力量就是意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同时使用这两个概念呢?我认为这是因为尼采害怕,如果单一地使用意志或力量的概念,人们可能会对意志作出主观唯心主义的理解,而对力量作出机械唯物主义的理解:

    1.哲学史上和日常生活中通行的“意志”概念,指一种主观意志、自由意志乃至道德意志。尼采专门批驳了这种意志观念。根据他的哲学,人们思想和行为来自更深的本能,意志和理性等主观精神是被本能支配、为本能服务的工具,人们从根本上没有自由意志,甚至可以说“没有意志”;基督教鼓吹自由意志,无非是要人们对自己的罪恶乃至原罪负起责来,从而心甘情愿地自我惩罚或接受惩罚。尼采认为,人的本能才是真正的理智和意志,是大理智和大意志,理性和主观意志只是小理智和小意志。为了避免人们对这个大意志作出主观唯心主义的解释,他用力量来规定它,表明它是一种实际的、带有物质性的甚至强制性的本能和冲动。这就是他用力量概念来改造传统意志概念的原因。

    2.19世纪自然科学的力、力量概念,带有强烈的机械唯物论的色彩,即把力理解为某种实体性的、独立的力原子,它们之间只产生一种机械运动,并因此而形成必然的因果联系和因果规律。尼采不满意这种解释,他说:“我们的物理学家用以创造了上帝和世界的那个无往不胜的‘力’的概念,仍须加以充实。因为,必须把一种内在的意义赋予这个概念,我称之为‘力量意志’,即贪得无厌地要求显示力量,或者,作为创造性的本能来运用、行使力量,等等。”[4]不存在什么原子式的物体,“而只有一些动力学的量”,这些动力学的量与所有其他动力学的量处于一种紧张关系之中,它们的本质体现在它们与所有其他量的关系之中,体现在它们对所有其他量的‘作用’之中。力量意志既非存在,亦非变易,而是一种激情,这才是最基本的事实,这个事实导致了变易和作用的产生”[5];“力的量是通过力所造成的结果以及力对它力的抵抗能力来表示的。根本没有什么中性的行动。一切现象从本质上而言都是压迫的意志与反抗的意志之间的斗争,而不是自我保存。每个原子都力图扩展到整个存在之中,如果我们对这种力量意志的辐射视而不见,那么我们就是无视原子的存在,因此,我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力量意志’。不否定机械论本身,也就不能否定机械论体系所具有的特点。”[6]

从以上引文可以清晰地看出,尼采是要用意志概念所具有的能动性、积极性来改造力、力量概念,同时又用力、力量概念所具有的物质性、实在性来改造意志概念。至此,力量意志或意志力量这个概念便具有了深刻的哲学史和科学史依据,而绝不仅仅是尼采某种天才的诗意的想像。

    三、对力量意志的征象学、现象学解释

    众所周知,传统形而上学思维方式在存在论上通过如下步骤虚构出另一个真正的世界:首先,把个体事物的本质理解为现象之中或现象背后的一个内核、根据,事物的现象只是事物的本质的外部表现;进而,寻找个体事物的共同性、共同本质和共同根据;最后,把事物的共同本质从无数具体事物中抽象出去,使之成为一个终极实体,即本原或本体。尼采对形而上学这一套机关知之甚详,他自觉地从征象学、现象学的角度,从现象与本质一体化的角度来解释力量意志。如果说,尼采也有一种本体论的话,那完全是一种现象学本体论,即现象学存在论。

    1.没有自在之物,力就是力的表现和征象

    尼采指出,人们总是习惯于认为事物之中存在一个深层的本质,比如说,原子、单子就是这样的本质或自在之物。尼采坚决否定这样的本质和自在之物,他认为这些东西不过是“自我”的投射。从认识论上说,“自我”的概念(最初叫做“灵魂”)是我们最古老的信条,我们意识到自我的独立性和统一性,因此我们也想象事物是一个“单位”、一个“原始主体”。然而,“没有永久的最终的统一体,没有原子,没有单子,因为这里的‘存在’也是我们(出于实际、有用、远景式[透视性]的原因而)上去的。”[7]

    从存在论上说,“没有什么主体‘原子’。一个主体的范围总是在不断增大或者不断缩减——系统的中心不断地推移——;假如系统不能把合适的群体组织起来,它就会一分为二。另一方面,对于较软弱的主体,系统也不至于消灭它,而是可能把它变成自己的活动机能,直至在某种程度上与之构成一个新的统一体。没有什么‘实体’,而毋宁说有某个本身追求强化的东西;而且它只是间接地‘保存’自己(它想超过自己……)”[8]

    这么看来,力或力量不是实体、不是原子、不是原始主体或一般主体(general subject),而就是力的表现和征候。力只存在于力的量、能和作用之中,力的量是通过这个量所造成的结果和这个量与之相对立的结果表现出来的;力就是“一些动力学的量,它们与所有其他动力学的量处于一种张力关系中:它们的本质就在于它们与所有其他量的关系当中,就在于它们对所有其他量的‘作用’当中——力量意志不是一种存在(being),不是一种生成(becoming),而是一种激情(pathos),这是最基本的事实,而生成和作用仅仅是这种激情的结果……”[9]

    2.力的本质就是力的现象

    从认识论和解释学的角度出发,正如德勒兹所言,本质问题不是“这是什么”的问题,而是“哪一个”或“这对于我而言是什么”的问题,本质是被与事物密不可分的力和与力密不可分的意志确定的,本质即存在,是透视的现实,它预设了一种多元性。多元主义并不否定本质,而是使本质取决于现象与力、力与意志的相互关系和默契配合,本质总是意味着意义与价值:究竟是哪一种力?哪一种意志?这个问题回荡在每一种事物之中。[10]

    从存在论角度而言,力的本质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毋宁只是某种趋势,这种趋势就存在于诸力的力量对比、关系、活动、结构之中,力的本质就是力场。尼采对此有大量论述:力的本质即力的过程:所有力的组合中的力量意志都拒强而欺弱;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斗争着的力增长不匀;价值仅仅依照损害了的和组织好了的力量和份额的多少来衡量自身;力量的标准决定着什么人拥有另外的权力标准,即这个标准在何种形式、力量和强制下才会起作用,或是起反作用;力量对比关系使世界呈现出远近高低各不相同的而貌,有时,还会出现两种综合状态(即力的两个中心)中的力的份额相等的状态。所谓事物的本质就取决于事物内部力量对比关系中何种力占优势,随着优势的转移,事物的本质也改变了。这里引用一段尼采对力的本质的现象学的、多元论的说明:

 

    从我们每一种基本欲望出发,都存在着一种对所有事件和体验的不同的、透视性的估价。这些欲望中的每一种都感到自己受到了其他所有欲望的阻碍,或者是受到了促进、宠爱,每一种欲望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它的升与降、它的速度,等等)——还有,如若此种欲望上升起来,彼种欲望就枯萎下去。

    人作为大量的“力量意志”:每个人都有大量的表达手段和形式。个别的所谓‘激情’(例如人是残暴的)只不过是虚构的单元,因为从不同的基本欲望而来作为同类进入意识之中的东西,通过一种综合性的虚构,而成为一种“本质”或“能力”,一种激情。也就是说,情形就如同“心灵”本身乃是一切意识现象的一个表达:然而我们却把这种表达解释为此类现象的原因(“自身意识”乃是虚构的!)[11]

 

    德勒兹对尼采这些观点心领神会,指出,“尼采用意义与现象的关联取代了表象与本质的形而上学的二元对立”;“所有的力都是对一定数量现实的占有、控制和利用”;“事物的历史通常是占有事物的各种力的交替为了控制事物而相互斗争的各种力的并存”[12];“对于一个事物而言,有多少种力能够占有它,它就存在着多少种意义。但是事物本身并不是中立的,它多少会对当前占有它的力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亲和性。有些力只能通过赋予事物限制性的意义和否定的价值才能控制事物。从另一个角度看,本质又可以被界定为事物所有意义中的一种,它给予事物那种关系最为密切的力”[13];“事物的意义是事物同占有它的力之间的关系,事物的价值则是在事物中表现为一种复杂现象的力的等级关系”[14];“质只是两种被预设了关系的力之间相应的量差……质无非是量的差异,只要力与力形成关系,质便等同于量的差异”,犹如尼采本人所言:“我们不禁感到,纯粹的量差是与量根本不同的东西,也就是说,它是不可化简为量的质。”[15]德勒兹最后总结说:“力的本质即力与力之间的量差,这种差异已被表述为力的性质。”[16]

    不单是德勒兹,20世纪其他著名学者对力量意志的现象学特征均予认肯。比如,新马克思主义者、美国思想家特里·伊格尔顿以“真实的幻觉”为名撰文论述尼采哲学,指出:“力量意志意味着所有矛盾而多元的事物能动的自我提升,它们通过这种力量场(force—field)的转变而发展、冲突、斗争和调适,因此根本就没有‘存在’的种类。但由于这指的是构成万物形状的力量特异的量的关系,所以它又不可避免地要继续实现这类‘存在’的概念性功能”;“力量意志究竟是抑或不是一种单元的本体,这个问题恰好跟工艺品的内在形式是或不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相同。……虽然它既是万物的内在形式,但除了力量的局部的、策略性的变化之外,它又什么都不是。……力量意志的观念处于这种有利的矛盾性基点上,一方面可以去鞭挞那种从现象背后寻找某种本质的形而上学家。另一方面也可以谴责那些缺乏远见的享乐主义者、经验主义者和功利主义者,他们的眼光不能超越自己(主要是英国人)鼻子尖那一点点地方,因而不能为在他们周围上演的伟大的宇宙戏剧而喝彩。”[17]

    美国哲学家查尔斯·司各特特别重视尼采的力的关系和力的量差的思想,“他打算描绘力的程度,而不是具有力的程度的实体,而通过这个描述过程,他将参照力的程度和数量及其相互作用来阐释万物”;由于他“把对质即力的相互作用的描述作为他学说的主题”,从而力量意志便只是“力的相互作用,而不是某个事先存在的本质”;“尼采没有把质简化为力的量而是把它们看作力的量的相互作用”;“在力的复杂作用中,能动的差异,而非共同的本质构成了力的‘同一性’。”[18]

    3.对因果性、规律性、必然性、目的性、整体性的重新界定

    从心理学和认识论的角度来看,“原因”的概念来自所谓意愿的力量感,而“结果”概念乃是迷信,即认为力量感就是运动的力量本身——“对因果性的信仰要归结于那种信仰,即相信:我就是作用者,要归结于对‘灵魂’与其活动的分离。可见是一种古老的迷信啊!”“把结果归结于原因:归结于一个主体,一切变化都被视为由主体带来的”;“我们的因果性信仰的非凡力量所给予我们的,并不是有关各个过程前后相继的伟大习惯,而是我们只能根据意图来解释所发生的事情的无能。这乃是对作为唯一作用者的生命体和思维者的信仰——对意志、意图的信仰——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行动而所有行动都是以一个行动者为前提的信仰;也就是对‘主语’的信仰。”[19]比如,“当我说‘闪电’时,我已经一方面把闪电设定为活动,另一方面又把闪电设定为主体,也就是说,把所发生的事情假定为一个存在,然而,这个存在与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致的,因为它是持存着、存在着的,而不是‘生成着’的。——把所发生的事情设定为作用,又把作用设定为存在,这是双重的谬误,或解释,错在我们自己。所以,举例来说,‘闪电’只是我们这里的一种状态,但是我们并不把它看作是对我们的一种作用,我们反而说‘某种闪光的东西’是一种‘自在’,并且为此寻求一个起因——‘闪电’。”[20]

    从存在论的角度来看,“两种先后出现的状态中一种为因,另一种为果,此观点大谬不然。第一种状态没有引起任何结果,第二种状态也不是某种原因造成的。这里存在着两种力量不同的成分的斗争。每种成分的力度会造成一种力量对比的新格局。第二种状态与第一种状态截然不同(它不是后者的‘结果’)。重要的是:处于斗争中的因素会表现出其力度的变化。”[21]这样一来,因果概念便降为具有功利性的力量关系,只有平行并相互斗争的力,没有原动力,更没有所谓“不动的推动力”。

    那么规律性呢?“一定现象的固定不变的先后次序并不证明‘规律’,而是证明两种或多种力量之间的权力关系”;“相继序列的‘规律性’只不过是一个比喻的表达,就仿佛在这里有一个规则必须被遵守似的:其实并没有这样一个事实”;用一个公式表达某种一再重现的序列,并不意味着有任何一种“规律”,更不意味着有一种作为导致重现的原因的力量。人们通常认为,事物如此这般地发生,一个人如此这般地行动,是由于服从了某种规律或某个立法者,“然而,或许正是那种‘如此而非别样’起源于这个人本身,这个人首先不是着眼于规律而如此这般地行为,而是作为如此这般特性的人。而这仅仅意味着:某物不可能同时也是另一个东西,不可能一会儿这样做一会儿别样做,既不是自由的也不是不自由的,相反地它就是如此这般的。”[22]说到底,只是一定份额的力在起作用,它们的本质就在于向其他的力施加权力,于是形成了人们叫做“规律”、“原则”、“法则”、“秩序”的东西;问题在于,权力关系不是一种力产生另一种力的前后相继的因果关系,而是诸力并列和共存的相互依赖、相互作用的关系,只不过有些力处于主导地位,有些力处于服从地位。

    那么必然性呢?既然一切现象、一切运动、一切发展生成都只是在确定力的程度和力的比例关系,是斗争,那么所谓必然性就不是一种统摄万物、支配万物的总体权力,也不是第一推动力;“发生于一个世界进程中——如同发生在所有其他贯穿永恒的世界进程中——的某些相同事物的绝对必然性,并不是凌驾于这些事物之上的决定论,而仅仅是表达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不可能之物就是不可能的……一种特定的力明确地不能是其他某种特定的力,它只按照它自己的强度,而不按照任何其他方式,向着一定量的抵抗力发射自己——事件和必然事件乃是一种同义反复。”[23]尼采提出,要克服决定论,因为“从某物有规则地发生并且可预见地发生这一事实,并不能得出它必然地发生的结论。一定量的力在任何确定情形中都以一种唯一的方式确定和表现出来,这并没有使它成为‘不自由的意志’。‘机械必然性’并不是一个事实,而是我们的解释把它置入事件之中了。我们把所发生的事实可以被规则性地表述解释为一种支配事件的必然性了。然而,从我做某件确定的事情这个事实出发,决不能得出我是被强制地做此事的结论。这种强制性在事物中是根本不可证明的:这个规则仅仅表明,这同一件事情不是另一件事情。”[24]

    所谓目的性,仅仅是活跃于一切事物中的力量意志的结果,因为变为强者的过程会带来与目的性方案相似的秩序。表面的目的并不是蓄意的,但是,一旦一种较弱力量被一种较强力量制服,即前者作为后者的功能而起作用,就会形成一种等级和组织秩序,这种等级和组织一定会产生一种类似手段和目的关系的秩序外观。所谓目的性,仅仅表示力量领域及其相互作用的秩序。[25]

    至于种类,或整体,恰如个体一样,也是某种流动之物;“‘种类’仅仅表达以下事实,即:大量相似的东西同时出现,其发展和变化速度延缓了一长段时间,以至于事实上细微的进展和增长可以忽略不计”[26];“种类的保存乃是种类增长的结果,也即借助于一个更强大的品种对种类的克服的结果”[27];没有自我之外的类或个体之外的整体,自我与其他自我形成链条,自我就是链条本身,而“类乃是对这一链条的多样性及其局部相似性的一种单纯抽象。正如人们经常断言的那样,个体要为类而牺牲,这种说法根本就不是事实:而毋宁说,它只不过是一种错误解释的标本。”[28]

    总之,偶然多样的个体事物,总是会冲破同一种形式、由同一性事态组成的世界、相同事物的统一性等等的强制性,始终有某种新东西显示出来;没有什么客观的强制性,最多只有某种逻辑上的主观强制性:人们把纷然杂陈的世界相同化、简单化、粗糙化、强化和浓缩,使之对我们成为可计算、可理解和可把握的世界。[29]

    尼采对因果性、规律性、必然性、目的性、整体性的这种解释,实际上相当成功地把个体性、可能性、多样性、偶然性从形而上学体系中和形而上学崩溃后留下的一片废墟上拯救出来了,从而为人的自由选择和创造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这种解释同时保留了因果性、规律性、必然性、目的性、整体性的一定的位置,使之和人的自由选择和创造之间形成了一种张力。我以为,这是理解尼采的超人、力量意志和永恒回归以及三者之间的关系的关链进口或钥匙。

    四、对力量意志的多元论、类型学和谱系学解释

    德勒兹颇为准确地指出:“尼采的力的概念是一种力与另一种力相关联的概念:力在这种形式中被称为意志。意志(力量意志)是力的区分性因素”,即是使一种力区分于另一种力的趋势或冲动,“因而多元主义在意志哲学中找到直接的确证和满意的根基。尼采与叔本华正是在弄清楚意志是多元还是唯一的问题上分道扬镳的,其他一切问题皆源于此。其实,导致叔本华最终否定意志的主要原因在于他相信意愿的一致性。在他看来,正因为意志本质上是一元的,刽子手最终会明白他将与他的刀下鬼异途同归。一旦自认为在所有表现形式中具有一致性,意志将否定自己,自囚于怜悯、德行和苦行中。尼采发现了在他看来的确属于叔本华的神秘化倾向:一旦我们假定意志具有一致性或同一性,我们注定要否定意志本身。”[30]

    与德勒兹恰好相反,海德格尔千方百计把尼采的力量意志解释为一种形而上学性质的、一元性的超级主体、一般主体,解释为对柏拉图的理念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翻转和颠倒。

    我以为,说尼采哲学中一点儿形而上学残余也没有了,也不是事实,至少尼采的有些话的确可以让人做出形而上学的解释。但大量证据表明,德勒兹比海德格尔更为正确,因为力量意志在尼采那里的确是多元的。对此,雅斯贝尔斯也早已看出:“尼采没有深究力量意志在实质上可能有的无限多样性,而最终看到了两种来源性的驱动力,即强大的动力与柔弱的动力,奋发向上的生活动力与没落的生活动力,趋向生命的意志与趋向死亡的意志,上升本能的意志与没落本能的意志。”[31]德勒兹则简单概括为能动力与反动力。

    尼采声称,“世界的无限可解释性:任何一种解释都是增长或者衰落的征兆。……统一性(一元论)是inertia[惰性]的需要;解释的多样乃是力量的标志。不要把世界令人不安的和谜一般的特征一笔勾销啊!”[32]按照尼采的解释,“力量意志”就不可能是一元的统一体,而是多元的力场和力量关系体系,其中有一些“复合构成物”、“支配性中心”或“支配性构成物”,这些支配者的范围是持续地增大或阶段性地缩减的;所谓“价值”本质上是此类支配性中心的增扩或缩减;此类中心数量很大,并且是相互斗争和共存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经久不变的最终的统一体。在这个意义上,尼采甚至说:“没有什么意志:有的是不断地增加或者丧失掉自己权力的意志草案。”[33]

纵观尼采80年代的著作,力量意志可以区分为三种类型并形成三个谱系:

    第一种是趋于强大、高超、丰富、充盈、完美的力量或意志,包括自我创造力、自制力、自我超越力(对内而言)和造型力、赠予力、影响力(对外而言),其中还包括一个否定的环节,即作为创造之前提和条件的、建设性的破坏力。

    第二种是趋于生存、保持、保存的力量或意志(The will to life/exisdence/preservation),即保持现状稳定不变的本能和需要。虽然尼采认为自我保存只是自我扩张的后果之一[34],不是也不应该被当作是一种主要的力,认为一切现象从本质上而言都是压迫的意志与反抗的意志之间的斗争,而不是自我保存,但他并不否认这种力的存在,他甚至认为在末人那里,这种力成了一种支配性的力——末人的生活目的是最长久、最良好、最快乐地维持自己的存在。

    第三种是趋于颓废、衰退、没落、死亡、虚无的力量或意志,包括自我破坏力、自我否定力(对内而言)和破坏力、毁灭力(对外而言)。

    引起争论的问题是,是否应该和能够把第二、三种意志解释为第一种意志的特殊表现形式,从而把多义性的力量意志解释为单义性、一元性的“权力意志”或“强力意志”?

    尼采本人似乎曾经试图把一切力量意志解释为权力(强力)意志:“无论何地我找到生物,我便在那里找到求权力的意志;甚至于在奴隶的意志里,我也找到做主人的意志。弱者说服他的意志服务于强者;同时他也想成为更弱者的主人。这是他唯一不愿放弃的快乐。”“弱小者自己屈服于强大者,以取得统治更弱小者的快乐和权力;同样,即使是最强大者也使自己屈服于他自己,为了权力的缘故而冒生命的危险”;“不存在的不能有意志。但是,已存在的怎么还会为存在而斗争呢?只要哪里有生命,哪里便有意志:但这意志不是求生命的意志,——我告诉你——而是求权力的意志!许多东西是被生物评价为高于生命的:其中最被正确地评价的东西,就是权力意志!”[35]

但是,首先让我们来看看这些话的上下文。尼采是在Self-surpassing(自我超越)一节中说这些话的。在这里,他把The Will to Power理解为the unexhausted,procreating life-will(不竭的生产性的生命意志),或The will to procreation(求生产的意志),其本性就在于不断地surpass itself (超越自己):“无论我创造的是什么,而我又是如何地爱它,——很快我又必须去反对它,去反对我的爱:我的意志如是意欲。”怎么才能不断超越自己呢?首先要能够克制自己、命令自己,成为自己的法律的法官、报复者和牺牲品。只有当一个人成为自我命令者和自我服从者时,他才有资格去命令别人,反过来说,那些不能够自我命令和自我服从的人,才必须接受别人的命令。但去命令别人并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因为命令难于服从,因为命令者在命令别人时,也不得不扛着一切服从者之重负,而这重负也许会压扁了他[36]。我们怎么把尼采自己的这些解释纳入到单义性、一元性的“权力意志”解释之中呢?即使我们把TheWill to Power理解为权力意志,那也首先是强者自己对自己的权力意志,而这种意志不多不少正好是强者自我创造、自我超越的意志。

    其次,这种单义性、一元性的“权力意志”解释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全书的思想是矛盾的:试想,如果弱者、奴隶、贱民、群盲、庸众也具有同一性质的权力(强力)意志,只不过其强度或力度比强者的权力(强力)意志低一些而已,怎么会出现弱者与强者之间如此巨大的数量差距和如此尖锐的性质对立呢?既然弱者的本性与强者的本性是一致的,怎么弱者如此刻骨地仇恨强者呢?每个弱者通过自己努力不都可以成为强者吗?每一个人不都可以通过自我创造和自我超越而成为更高级的人吗?尼采又何必舍弃人类而寄希望于超人呢?还有,最弱者下面再没有可供他们统治的对象了,他们岂不是就没有权力(强力)意志了?即使把强弱的链条一直延伸到无机物,也不能回避无机物的权力(强力)意志统治什么的追问。

    看来,在力量等级链条上惧强而欺弱的意志只是某一种力量意志而已。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弱者们惧强而欺弱呢?一定是因为在弱者身上有一种与强者的力量意志性质相反的意志。实际上,尼采在该书中已经谈到“双重意志”、“另一意志”,并把这另一意志称之为重力的精灵(精神),这不正是一种下坠的、趋于衰亡的意志吗?此后,尼采在《论道德的谱系》和《善恶的彼岸》中明确肯定这种意志和力量;在其准备写作的《力量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的笔记中也大量列举了这种意志和力量的现象。



[1] Nietzsche:Writings from the late notebook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38;参见张念东、凌素心译《权力意志》第700—701页,虞龙发译《尼采遗稿选》第117—118页。

[2] 张祥龙:《当代西方哲学笔记》,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65页。

[3] [德]海德格尔:《尼采》,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68页。

[4] 参见张念东、凌素心译《权力意志》,第154页。

[5] 参见贺骥译《权力意志》第289页。

[6] 参见贺骥译《权力意志》第287—288页。

[7] [德]尼采:《尼采遗稿选》,虞龙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175页。

[8] Nietzsche:Writings from the late notebook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159;参见孙周兴译《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448—449页。

[9]  [德]尼采:《权力意志》,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984—985页。

[10]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111—112页。

[11] Nietzsche:Writings from the late notebook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59—60;参见孙周兴译《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21—22页。

[12]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4页。。

[13] [法]德勒兹:前引书,第6页。

[14] [法]德勒兹:前引书,第11页。

[15] [法]德勒兹:前引书,第65页。

[16] [法]德勒兹:前引书,第74页。

[17] 汪民安、陈永国编:《尼采的幽灵——西方后现代语境中的尼采》,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409页。

[18] 汪民安、陈永国编:前引书,第333—334页。

[19] Nietzsche:Writings from the late notebook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p.57、74;参见孙周兴译《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15、121页。

[20] Ibid,pp.75—76;参见孙周兴译《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1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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