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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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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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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向悲剧哲学的顶峰攀登(4)  

2010-03-11 11:11:00|  分类: 《悲剧哲学的诞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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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哲学思想的萌动

 

    新文化的创造需要新的哲学来取代已濒临死亡的形而上学。这种非形而上学的哲学,其表现形态应该是多元并存的哲学思想而不是那种宣称自己是绝对真理的独断论哲学。在尼采看来,“哲学说穿了只不过是个人的一种养生的本能”,“一种通过我的头脑的迂回曲折的道路,寻找适合我自己的空气、海拔、气候和健康标准的本能”,一条满足个人冲动的“迂回曲折的努力道路”[1]。也许那只神秘孤独地飞舞着的蝴蝶也有自己的哲学。

    尼采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哲学的个人性,并且认为每一种哲学都应该是个人性的,是个人对生命意义的追求和对世界的阐释。哲学家像精神的飞鸟,孤独地在大海上飞翔,并精疲尽竭地停止于某个地方,不过你或者我又算得什么?其他的鸟儿将展翅飞向更远的地方!那么,我们的目的何在?我们是否想要飞过海洋?这种不可抗拒的向往,这种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使我们快乐的向往,究竟要把我们带向何方?[2]

带着这些未决的疑问,尼采开始了自己的飞翔。他初步提出了新哲学的三个基本理念:超人、力量意志、永恒回归。

    一、对人性的思考

    1.人性可能是一种偏见和错误

    尼采并不认为人类的出现一定是一种自然的进化和进步,他的说法可谓惊世骇俗:“我们不以动物为道德存在,但是你认为动物会以我们为道德存在吗?——假如动物能够开口说话,它们会说:‘人性是一种偏见,我们动物至少还没有这种偏见。’”[3]

人的确是从动物状态变来的,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幻想、欺骗、自欺、谬误等等在人的生成过程中起了多么大的作用啊!人的最大的偏见和错误是,认为自己是世界的目的,然而,世界没有目的,世界的总的特点是混乱,这并不是说没有必然性,而是指缺乏秩序、划分、形式、美、智慧以及一切称之为美的人性;世界是无情、无理性的,它既不完美,又不漂亮、高贵,根本不致力于模仿人类!是人把自己当成目的强加于自然界。这一目的论滋生了无数的错误,其中“有些错误被证明是有益的,有助于保存人的本性。人们遇到这些错误或承袭错误的人,便怀着更大的幸福情感为自己为后代奋斗着。这些错误的信条代代沿袭,最终变成人性的基本要素。比如存在如下一些错误的信条:存在恒久不变的事物、相同的事物;存在着物体、实体、肉体;一个事物看起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什么东西对我有益,那它本身就是有益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4]我们的肌体组织、肌体的高级功能,感官的感知和每一种情感都同那些自古就被接受的基本错误合作,更有甚者,那些信条在知识领域居然成为人们判断“真”与“假”的标准了;一切“邪恶的”本能得到知识的许可和辩护,最终变成了“善”的眼睛,清白无辜。[5]

    2.人性是一种实验

    迄今为止,我们不能说已经形成了一种成型的人性,更不用说已经形成了一种理想的人性。谬误就是真理吗?人性的真理是什么?这既是问题,也是实验。“建立新的生活和行动的法则——对于这一任务来说,我们的生理学、医学、社会学和关于孤独的科学还是力有不逮的:虽然如果不在它们那里,我们就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借到我们新的理想的基石(但不是理想本身)。因此,按照我们的趣味和才能来说,我们的生存不是一种前奏就是一种后奏,而我们在这种真空中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是:尽可能地成为我们自己的君主和建立临时的实验状态。我们就是实验:让我们愿意自己成为实验!”[6]

既然整个人类还处在实验状态,那么让我们每个人都积极地进行自己的实验吧!我们这些渴求理性的人,“要严格体察自身的经历,像对待一项科学试验一样,时刻体察!我们要作自我试验,成为试验动物”[7];“生活是求知者的实验,并非义务、灾难和欺骗!”心里明了这一原则,人就不仅勇敢,而且也活得快乐、笑得开怀!而善于笑和生活的人,难道不首先善于战斗并夺取胜利吗?[8]

    3.人类的前途是不确定的

    如果说,错误在人类的生成过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说,对真理的支持与人类的幸福之间没有预定的和谐,那么,能不能说,错误把动物变成了人,真理也能够重新把人变回动物去呢?[9]的确,没有任何超人的力量能够保障人类的进步,直至达到一种理想的福地,“也许整个人类只是存在于时间有限的某一种动物的一个演变阶段,所以人是从猴子变过来的,还将重新变成猴子。”[10]就像随着罗马文化的衰落及基督教的传播,一种普遍的丑化在罗马帝国内部迅速蔓延一样,大地的一般文化的最终衰落也会导致更加大得多的丑化,最终导致人的动物化,直到跟猴子一样。

不过,尼采随即指出,正是因为我们能够看到这个前景,也许我们才能预防未来出现这样的结局。既然是实验,我们就可以作出选择,就可以奋力防止一种可能性而促成另一种可能性。虽然说,现在正处于旧的世界观、旧的文化崩溃而新的世界观、新的文化尚未形成的阶段,但是,“我们无法回到旧事物那里去,我们已经烧掉了船只,剩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必须勇敢,不管因此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只有大步向前进![11]也许我们这种姿势只是看起来有点像进步,不过这总比就地等死要好得多。

    二、个性和理想人格:超人思想的初步成型

    如果尼采哲学中也有一条绝对命令的话,那就是“成为你自己!”也许,正因为整个人类看起来是不确定的,才更要求每个人成为自己,也就是说,自己对自己负起责来吗?

    尼采批判了叔本华的非个体主义,后者说什么个体的多样性只是一种假象,说什么审美主体不再是个体,而是纯粹的、无意志的、无痛苦的、不受时代限制的认知主体。尼采则要求人们自由坦荡地从清白无辜的自我本位出发,发展自己、强盛自己!可惜的是,“我们中间的绝大多数人,无论他们是多么热衷于想像和谈论他们的‘自我中心主义’,却终其一生不曾为他们的自我做过一件事情;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在为他们的自我的幻象效劳,这种幻象是在他们周围的人的头脑里形成并被灌输到他们的头脑里的——他们全都生活在一片抽象和半抽象的流行意见的捉摸不定的迷雾中,像做梦一样评价和被评价着,一个人居住在另一个人的头脑中,而这另一个人又永远居住在其他什么人的头脑中:一个离奇古怪的幽灵世界!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却知道如何乔装打扮,以一幅多么庄严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种习惯和意见的迷雾几乎独立于生活于其中的人群而存在和生长,对于通常所谓的‘人’的观念产了无法估量的影响,使这些对于他们自己一无所知的芸芸众生对于苍白的抽象的‘人’——实际上是一个虚构——反倒紧信不疑;每当伟人巨子(如君王和哲学家)的意见有所变化,这团抽象的迷雾开始发生波动,生活于其中的芸芸众生就是一场非常的混乱和调整——这完全是因为,芸芸众生中无人能够建立一个真正的自我,使他可以走向这个自我和探索这个自我,与普遍的苍白的幻想分庭抗礼,并最终使之归于消亡。”[12]

    由于对芸芸众生(他们至多只是伪自我中心主义者)感到绝望,尼采便把目光转向特殊的人类个体,通过对这些特殊个体的令人神往的描述,我们也知道他所说的“真正的自我”究竟是什么。

    1.理想的个人具有野蛮人一样的自尊

    对于野蛮人来说,每当想到被人同情,他们都会不禁感到一阵道德上的恐慌——因为它剥夺了一个人的全部美德。对谁表示同情就是对谁表示轻蔑:我们不想看到一个卑贱的生物受苦,因为在这种痛苦中我们体验不到任何欢乐。另一方面,看到一个敌人痛苦,这个敌人在骄傲方面和我们不相上下,并且不肯因为痛苦而放弃他的骄傲;或者说,看到任何一个生物痛苦,这个生物拒绝哀求同情和怜悯——哀求同情和怜悯,这在野蛮人看来就是哀求一种奇耻大辱——都会使他们感到一种最高境界的快乐,并且使他们的灵魂肃然起敬,他们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最后杀死这位勇士,以此对这不可屈服的敌人致最后的敬意;然而,如果他发出呻吟,如果他失声痛哭,如果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高贵的轻蔑的表情,如果他表明自己是可鄙视的——那么,他也许就会像一只狗一样被允许活下去:他的痛苦不再能够唤起旁观者的骄傲,同情和怜悯代替了赞美。[13]

    2.理想的个人具有希腊人所推崇的杰出品质

    尤利西斯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使希腊人为之赞美?首先是撒谎的本领,巧妙而可怕地进行报复的本领;随机应变的本领;在必要时显得比最高贵的还要高贵的本领;成为任何他想要成为的人的本领;英勇的镇定自若的本领;必要时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的本领;智力过人的本领——他的智力得到了诸神的赞赏,诸神想到他的智力不禁莞尔——所有这些就是希腊人的理想!其中最为值得注意的是,显现与存在的矛盾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因而根本不具有道德上的意义。你见过如此完美的演员吗?[14]

    3.理想的个人是自律者和自我立法者

    我们难道不能想像这样一种社会状态,在这种社会状态中,罪犯将出来自首和公开宣布对他自己的惩罚,骄傲地觉得,通过这样惩罚自己,他自己制定的法律就得到了尊重,而他自己也行使了一个法律制定者的权力?他也许曾经犯罪,但是通过他的自觉自愿的惩罚,他便自己超越了他的罪过,不仅以其坦白、伟大和镇静消除了罪过,而且还履行了某种公务。——这样的未来罪犯完全是可能的;当然,他又以一种未来的立法为前提,这种立法的基本观念是:“在任何事情上都只服从你自己制定的法律。”还有多少种实验有待去做!还有多少种未来尚未来临![15]

    4.理想的个人是正直、公正的人

    理想的个人完全没有妒忌,这也难怪,因为他决意占领一块迄今无人占领、甚至无人见过的土地,他怎么会去凯觎别人已经占领的土地呢?不管他对知识如何贪求,但他从事物中获取的仅仅是属于他的知识,别人应该占有的知识仍留在事物上,他怎么会去当小偷或强盗呢?[16]

    不仅如此,理想的个人还拒绝通过牺牲他人来爱自己,拒绝接受来自他人的不公正的爱:如果其他人给予他的喜爱是以剥夺对于另外一些人的喜爱为代价的,他的心就会变得沉重而压抑。他感觉到他是被挑选出来受到宠爱的,然而他对此毫无感激,而是怨恨那个希望以这种方式喜爱他的人:那个人不应该以其他人为代价来爱我!自己顾自己,自己承担自己,这一直是我的希望;我常常发现自己的心灵是充实的,自己的精神是高涨的——对于一个这样富有和充实的人,不应该给予任何其他人如此急需的东西。[17]

    5.理想的个人是创造者和赠与者

    理想的个人说:“我不是寻求者,我要为自己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太阳。”[18]我们思考着、感知着的人,正是要实实在在创造并且不断创造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即创造永无止境的世界,包括种种评估、色彩、重量、观点、阶级、肯定、否定的世界。……凡是当今世界上有价值的东西并非按其特性而估定价值——特性总是无价值的——价值是人赠与的,我们就是赠予者呀!是我创造了这个与人相关的世界呀!”[19]

    6.理想的个人是自我提高者和自我肯定者

理想的个人不去改变别人,而专注于改变和提高自己:“我们不要在惩罚、责备和纠正别人方面用过多的心思!我们是很难改变一个人的。即使这件事做成功了,那么我们说不定在不知不觉中也被别人改变了!倒不如静观默察,等待着我们的影响胜过别人的影响吧!还是不要直接参与斗争吧!斗争亦即惩罚、责备和纠正别人的意志呀!还是把自己提升得更高吧!赋予自己的榜样以更加绚丽夺目的色彩吧!用自己的光亮使旁人黯然失色吧!我们不要被人搞得灰头土脑,像一切惩罚者和不满者那样,我们宁可走开,眼观别处!”[20]

    然而,如果我们遭受了挫折和失败怎么办?接受自己!宽慰自己!鼓励自己!不必过于看重自己的希望、计划及其成败,如果这个失败了,也许那个就会成功;总体上看,我对失败的感谢应超过对成功的感谢。我是否生来就是固执的人、头上长角的人呢?我的生活价值、生活成果在另外的地方,我的自尊心和痛苦也在另外的地方。我从生活中明白了更多的东西,就因为我常常差点失去生活,也正因为这样,我比你们所有的人从生活中得到的东西都更多![21]

    7.理想的个人是不受同情同时不同情他人的人

    理想的个人拒绝来自他人的同情,他独立承受失败和痛苦,他甚至认为,世间存在不幸对个人来说是完全必要的,“你我需要恐惧、匮乏、贫困、黑夜、冒险、鲁莽、失误,正如需要这些东西的对立物一样”,“通往个人的天堂路总需穿越个人的地狱。”[22]他也拒绝同情他人,因为这对于他人和自己都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他绝不因为缺乏同情心并因此遭受他人的谴责而感到半点羞愧,相反,没有羞愧心和罪恶感,清白无辜,正是最具人性的表现。[23]如果他也帮助别人,那他只帮助那些他完全了解其痛苦的人——那是一些与他具有同样的希望的朋友,而这种帮助仅仅是使他们更勇敢、坚韧、单纯、愉快——与其说这是同情,不如说是同乐![24]

    8.理想的个人即未来的人性、人类的最高标本

    下面这段话可以看作是尼采对理想的个人的总体性描述:他向每个需要的人赠送精神财产,并且不仅不追求声名,而且甚至希望逃离感激,因为感激让人不得安宁,缺乏对于孤独和沉默应有的敬重。不为人知和略带嘲讽地生活,谦卑得不致唤起任何嫉妒和敌意,拥有冷静的头脑、充分的知识和足够的经验,就像是一个帮助被各种意见搞乱了的头脑的贫穷的心理医生,而这些病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是谁在帮助他们:这就是他所追求的一切。他不想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者庆祝自己对于病人的精神的胜利,而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对待他们,使他们在最轻微的不易觉察的暗示和反驳的帮助下,自己达到真理和带着骄傲的心情离开这里。他就像是一爿小客栈,不拒绝任何需求者、随后又被人遗忘和嘲笑!他没有任何优势,既没有任何更精美的食物,或者更纯净的空气,也没有更欢乐的心灵——但他赠予,回报,交流和变得更为贫穷!他是如此谦卑,无论什么人都可以走近他而不会自惭形秽!受到许许多多不公正的对待,他在各种各样错误的隧道和裂缝里摸索,以便沿着那许多隐藏着的灵魂的秘密道路走到他们的内心深处!永远怀有某种爱,同时又永远怀有某种自私和自我欣赏!拥有一块领地,同时又隐名埋姓和拱手相让!不断地沐浴在慈爱的阳光和温柔之中,然而又知道通向辉煌的阶梯伸手可及!——这将是一种真正的生活!一种使人人有理由活得更长的生活![25]

    这是尼采式的英雄。人们可能会绝望地问,谁能从历史的泥潭里走出来?谁能改变人类和人性的现状?谁能把人类的历史一股脑儿当成自己的历史加以感受?谁能普遍触摸到各色人物的忧伤?“然而,承受和可以承受这形形色色、不可胜数之忧伤的英雄犹在,他在翌日的战斗打响后,犹能对朝霞和自己的命运吹呼,他思接千代,目通万里,继承了往昔一切高尚的思想,且在继承中满怀责任感。这些志行高洁之士,迄今尚无人可望其项背,他是新一代志行高洁者的‘头胎儿’,他把人类的一切,诸如最老和最新之物、损失、希望、征服、胜利等集于内心,压缩为一种情感,由此而产生人类前所未有的幸福,一种充满力与爱、泪与笑的神圣幸福。这幸福宛如夕阳,一直馈赠它那永不枯竭的财富,并将其倾入汪洋大海,最可怜的鱼儿也能借助夕阳余晖的‘金桨’的划动而感到自己最为富有!这神圣的情感就是未来的人性!”[26]

    这理想的人不正是查拉图斯特拉——超人的教师,不就是超人吗?

    三、力量意志思想的初步成型

    在《曙光》中,“力量”、“力量感”、“权力”、“权力感”等概念已经频繁出现了,看来尼采必须为他的人性论和个体主义价值观找到一种存在论或世界观的支持。

让我们先来看看尼采对力量、权力现象作出的各种观察:

    观察1:由于无能感和恐惧感强烈地和长期地受到不停的刺激,人的力量感遂以一种无比微妙的方式得到了发展,以至于从这方面来说,人现在可以与最精密的黄金平衡相媲美。这种力量感变成了他的最大乐趣,而为创造这种感觉所发明的手段几乎构成了全部文化的历史。[27]尼采在这里说的是,正是力量感驱动脆弱渺小的人类追求强大,诸如形而上学和宗教,也都是人类增强力量感的手段。

    观察2:如果一场战争失败,人们会谴责导致失败的罪人,因为这种谴责,会再一次激起人们的权力感,以消除失败带来的精神上的压抑和沮丧。即使是自我谴责,也是战败者用来恢复力量感的手段。如果一场战争胜利了,人们会赞扬战争的发起者,从而使一个民族或一个社会的权力感达到饱和状态,甚至那些为战争付出牺牲的人们也会感到快乐的兴奋。[28]

    观察3:为了使人类的普遍权力感有所提高和增强,牺牲一些人是有益于未来的无数代人的。只不过提出这种观点的人,首先要克服对于自己的同情,取得对于自己的胜利,带头作出牺牲。[29]

    观察4:无论个人和民族的虚荣心和实用考虑对于政治运动有多么大的影响,促使他们奋勇向前的最有力的动机还是他们对于权力感的需要,这种需要不仅存在于王公贵族的血液中,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大规模的群众运动爆发出来。当人们体验着权力感时,他们觉得并称自己是善的;然而同时,那些不得不忍受他们的权力的人却觉得并称他是恶的[30]

    观察5:人民的权力欲望与对于国家的敬重、对于国家的偶像崇拜是冲突的。[31]

    观察6:尚未拥有而渴望获得权力感的人,会求助于不管什么手段,不肯轻视任何有利于他的权力感生长的东西;已经拥有权力感的人,其口味会变得越来越刁钻和讲究,很难找到使他满意的东西。[32]

    观察7:幸福状态的首要结果是权力感,这种权力感渴望表达自己,或者是向我们自己,或者是向其他人,或者是向观念或想像中的存在。最通常的三种表达方式是:给予、嘲弄、毁灭——三者来源同一种根本冲动。[33]

    《曙光》还只是分别运用力量感、权力感来观察和分析各种社会和人生现象。到了《快乐的知识》,尼采首次给出了力量感、权力感即意志的全景画面:

 

    意志与浪潮:浪潮来了,多么贪婪,仿佛急于得到什么!它以令人悚惧的匆忙深入沟岩的最深角落,似乎要捷足先登,占得先机,好像那里隐藏着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这时又慢慢退潮了,依然是白花花的一片,显得兴奋。浪潮,它失望了吗?它找到它要找到的东西了吗?它佯装失望了吗?——然而,又一浪潮来了,比前一次更贪婪、更凶悍,它的心灵似乎充塞着秘密和掘宝的兴趣。浪潮就是如此生活——我们,有意志的人们也如此生活——我不想说得更多。

    什么?你们不相信我?你们对我发火,你们这些漂亮的怪物?是否怕我全部泄露你们的秘密?那好吧!尽管对我发火吧,尽你们所能,高高地掀起你们那凶狠的碧绿身躯吧,在我和太阳之间筑起一道高墙吧,就像你们现在所为一样!真的,这世间现在除了绿色的朦胧和有力的闪光外别无他物了。像你们喜欢的那样涌流吧,以傲慢的喜悦或恶意咆哮吧,或者再一次猛冲,把你们的绿宝石倒进无底的深渊吧,再把你们那无尽的白色浪花和泡沫覆盖其上吧。这一切对我合适,就因为这一切对你们合适,为了这一切我会好好地对待你们。我岂能背叛你们呢?因为——好好听着!——我了解你们,了解你们的秘密,了解你们的族类。你们与我——我们,不是共属一类吗?你们与我——我们,不是共有一个秘密吗?[34]

 

    在1881年8月的一则笔记中,尼采是这样说的:“力的世界不会忍受弱化,因为,否则它会在无限时间中变弱和走向毁灭。力的世界也不会忍受停滞,因为否则它就会停滞,且生命的时钟也会停滞。所以,力的世界绝不会进入平衡状态,绝不会有一刻停滞,它的力和运动每时每刻都一样大小。不管这个世界能达到何种状态,它必须达到那种状态,而且不止一次,是无数次。”[35]

    这幅画面与《力量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所描绘的那幅画面是完全一致的,虽然没有出现Der wille zur macht这个概念,但力量意志的思想已经出现了。实际上,尼采在写作《快乐的知识》的同时,已经在构思《查拉图斯特拉》了,在那本书中,第一次出现了“力量意志”这个概念。

    这里必要提出的一个问题是,尼采的意志概念是叔本华式的形而上学概念吗?我以为不是,这不仅因为尼采正在激烈反对和摧毁形而上学,还有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中的一段思考为证:“叔本华的‘意志’在其倡仪者手下,被哲学家一般化概括的狂热锻造成了科学的灾难:因为如果断言说自然中的所有事物都有意志,那么这种意志就被变成了一种诗的隐喻;最终,为了在各种神秘的胡闹中达到应用的目的,它被滥用成一种错误的具体化——所有时髦的哲学家都模仿着说,好像一清二楚地知道:所有事物都有一个意志,所有事物实质就是这一个意志(根据人们关于这种‘全一意志’所做的描绘,这种意志包含着这么多的意思,好像人们想要把这愚蠢的魔鬼彻底变成上帝)。”[36]

    但是尼采本人不也在做诗意的比喻吗?浪潮和观潮者不也共有一个秘密吗?我们将在后文关于“力量意志”的专章中着重讨论这个问题。

    四、永恒回归思想的初步成型

    1881年8月的某一天,尼采穿过西尔斯—马利亚森林时,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休息,突然,犹如电光石火,永恒回归的思想闪过他的脑海,他把这一思想记下来,并标明日期:“1881年8月初,在西尔斯—马利亚,海拔6500英尺以上,并远远超越于人类之上。”

    在1882年出版的《快乐的知识》第四卷倒数第二节,尼采公布了这个思想:

 

    最大的重负:假如恶魔在某一天或某个夜晚偷偷地跟在你身后,潜入你最难耐的孤寂中,并对你说:“你现在和过去的这个生活,是你将再一次乃至无数次地去过的生活;而且它将毫无新意,你生活中的每种痛苦、欢乐、思想、叹息,以及一切大大小小、无可言说的事情会以同样的序列和顺序,再回到你身上——甚至树丛中的这只蜘蛛和这缕月光,甚至此时此刻和我自己。存在的永恒沙漏在无休无止地转动,你在沙漏中,只不过是一粒尘土罢!”

    你是否会瘫倒在地呢?你是否会咬牙切齿并且诅咒这个口出恶言的魔鬼呢?或者你在以前经历过这样可怕的时刻,那时你回答恶魔说:“你是神明,我从未听见过比这更神圣的话呢!”倘若这想法压倒了你,恶魔就会改变你,说不定会把你碾得粉碎。“你愿意再一次并且无数次地这样生活吗?”——这个在每一个人那里都存在的问题,作为最大的重负横亘在你的行动之上。或者,你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人生,都没有比这最终的、永恒的确认和加封更为热烈的渴望?[37]

 

    在这里,我们还不能详细讨论尼采关于永恒回归的思想,只想提出一些相关材料来揣摸尼采的“最大的重负”的意思。在1881年8月所做的笔记中,尼采指出:“新重点:相同事物的永恒回归”“我们的知识、谬误、习惯、生活方式对未来的一切无比重要。如何对待余生,我们是在根本无知的状态下度过一生绝大部分光阴吗?”“我们是否还想活下去呢?”“如果一切是必要(然)的,我能掌握自己的行为吗?”“不论你做任何事情,有一个问题,即:‘这是我无数次想做的吗?’此乃最大的重点。”[38]由此可知,尼采提出永恒回归的思想,不仅是想探讨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存在者整体的存在状态和存在方式,更重要的是,假定存在是如此这般的,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才是尼采最为关心的、最根本的哲学问题。比这早几年,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中(更早一些,在他青年时代的全部哲学思考中),也在紧紧地追问这个问题:尼采把伊壁鸠鲁和蒙田、歌德和斯宾诺莎、柏拉图和卢梭、帕斯卡尔和叔本华,看作是他愿意不断地与其对话的人,甚至为此愿意下阴曹地府,“无论我说什么,作出什么决定,为自己和他人设想了什么,我都把眼睛盯着那八个人,也看到他们的眼睛盯着了我。——活着的人如果有时在我看来像影子一样,那么苍白,那么闷闷不乐,那么不安,啊呀!那么渴望生命,但愿他们原谅我有这样的想法,而那八个人当时在我看来显得那么活跃,就好像在死后从来就不可能厌倦生命。可是,永久的生气勃勃才是关键:‘永久的生命’,尤其是生命,有多重要啊!”[39]

    原来,哲学的重点关键就在于:生命怎样才不是过眼云烟,而能够获得某种永恒的价值和意义?



[1] [德]尼采:《曙光》,田立年译,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327页。

[2] [德]尼采:前引书,第336页。

[3] [德]尼采:前引书,第228页。

[4] [德]尼采:《快乐的知识》,黄明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83—84页。

[5] [德]尼采:前引书,第84—85页。

[6] [德]尼采:《曙光》,田立年译,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274页。

[7] [德]尼采:《快乐的知识》,黄明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168页。

[8] [德]尼采:前引书,第170页。

[9] [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杨恒达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65页。

[10] [德]尼采:前引书,第171页。

[11] [德]尼采:前引书,第172页。

[12] [德]尼采:《曙光》,田立年译,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77页。

[13] [德]尼采:前引书,第112页。

[14] [德]尼采:前引书,第217页。

[15] [德]尼采:前引书,第148页。

[16] [德]尼采:《快乐的知识》,黄明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131—132页。

[17] [德]尼采:《曙光》,田立年译,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290—291页。

[18] [德]尼采:《快乐的知识》,黄明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168页。

[19] [德]尼采:前引书,第159页。

[20] [德]尼采:前引书,第169页。

[21] [德]尼采:前引书,第160页。

[22] [德]尼采:前引书,第180页。

[23] [德]尼采:前引书,第140页。

[24] [德]尼采:前引书,第181页。

[25] [德]尼采:《曙光》,田立年译,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272页。

[26] [德]尼采:《快乐的知识》,黄明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179—180页。略有改动。

[27] [德]尼采:《曙光》,田立年译,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18页。

[28] [德]尼采:前引书,第115页。

[29] [德]尼采:前引书,第121页。

[30] [德]尼采:前引书,第149页。

[31] [德]尼采:前引书,第161页。

[32] [德]尼采:前引书,第233页。

[33] [德]尼采:前引书,第235页。

[34] Nietzsche:The gay science,by Walter Kaufmann,Vintage Books,1974,p.249;参见黄明嘉译《快乐的科学》,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163—164页。

[35] [德]尼采:《尼采遗稿选》,虞龙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63页。

[36] [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杨恒达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11—312页。

[37] Nietzsche:The gay science,by Walter Kaufmann,Vintage Books,1974,p.273—274。

[38] [德]尼采:《尼采遗稿选》,虞龙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60—62页。

[39] [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杨恒达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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