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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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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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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乐相马新释  

2009-07-02 17:11:00|  分类: 《四十自述:我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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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乐相马新释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说的是慧眼识人并不拘一格使用人才的难得可贵,现在还有人从此出发,进一步论证要建立一套经常化、制度化、普遍化的“相马机制”即发现人才、培养人才、提拔和使用人才的制度,以代替伯乐个人凭经验、直觉相马的局限性、狭隘性以及随意性和偶然性。

当然,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用人者和被人用者、治人者和治于人者、管理者和被管理者、领导者和被领导者的区分,伯乐与千里马的这种关系——伯乐的主动和支配地位与千里马的被动与依赖地位,就总是难以彻底改变的,即使是一种不依赖于个别圣贤明君的制度化的“相马机制”,也不能完全改变这种关系。故古有科举取士的制度,而现在则有所谓公务员制度、经理市场,其共同点都是事先高悬符合于某一阶级或集团利益的用人标准,然后再根据这一标准去评估和选择人才,而人才总是被使用的对象、客体,与千里马一样,本质上只是工具和手段而已。

伯乐相马的故事的谬误之一在于,颠倒了伯乐和千里马的时间先后关系、逻辑关系和认识关系。实际上,世上先有普通的马和千里马,而后才有相马师,再后才有伯乐这种杰出的相马师。

伯乐相马故事的谬误之二在于,把人与人的关系等同于人与物的关系。人与物(包括动物)的关系,只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而人与人的关系固然也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但更主要的是主体与主体的关系,作为“千里马”的人才与作为“伯乐”的用人者具有同等的主体资格或同等的人格。关于这一点,哲学家康德有极好的表述:人是目的;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人永远不能被当作单纯的手段和工具而使用。具体到用人者与人才、用人与被人用的相互关系而言,至少必须补充以下几点:

1、人才不能永远被动地等着“伯乐”来发现,人才应当有自我推荐的主动性和权利。在这一点上,“毛遂自荐”的故事显然比“伯乐相马”的故事包括更多的真理。

2、人才对于识人用人机制(不管这种机制是诉诸个人的还是诉诸制度的)有提出建议和批评的权利,有进行修正和改革的权利;对于显失公正的识人用人机制,人才们甚至拥有加以抛弃和废除的权利。

3、选择者应当被选择,用人者应当被监督、评议和奖惩。要知道识人用人本身也需要高度的才能,优秀的“伯乐”本身也是特殊的“千里马”,或者说识人用人者本身也是一种特殊的人才,如果治人者、用人者、领导者、管理者本身缺乏应有的才能,他们就应当引咎辞职或被免职。

只有补充以上三个方面,伯乐与千里马、用人与被人用、领导管理与被领导管理之间的相对区别和分工才是合理的。

 

 

还有一点需要特别补充的是:在建立了上述基本合理和公正的识人用人机制后,如果还有人才以至极为优秀的人才没有被发现和使用,甚至还遭到某种压制、打击和摧残,那该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应该在主流的识人用人机制之外,建立一种特别的、辅助的、补充的但也是不可或缺的、相当重要的识人用人机制,那就是要开放一定的社会空间和创造一定的社会条件,使这些被主流的识人用人机制所遗漏的,或者被主流的识人用人机制不认同的人才,能够自己发现自己、自己经营自己、自己使用自己。在这里,自古以来存在的“伯乐”与“千里马”的对立被彻底打破了,或者说,“千里马”自己成为“伯乐”。如此一来,即使全世界都没有相中和使用这些人,这些人还可以自己相中自己,自己使用自己,让自己的才能有用武之地;对于社会来说,这样做也能够真正做到野无遗才,人尽其才,个人与社会都能得到“利益的最大化”。

这种机制要得以建立和行之有效,必须具备相应的主客观条件:

客观条件是,在社会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生活领域,除了政府、企业、学校、研究机构等等用人单位占有大部分物力资源和人力资源外,还有相当的自由空间,让自己给自己创造工作机会的人有生存和发展的可能性,比如成为拥有一定资本和物质条件的自由职业者,或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自由业主。这些人也可以自愿联合而形成某种实行直接民主管理的小规模团队、小型合作社。

主观条件是,一个人只有不仅拥有某种知识和才能,而且能够发现这种知识和才能的商业价值和市场前景,并且具有经营、开发、包装、销售这种知识和才能的“企业家素质”,他才能够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自识自用、自有自营者,而无须受他人的雇佣和使用。如果没有此种主观条件,单有客观条件,也不足以建立和巩固上述特殊的识人用人机制。

 

 

我的上述想法,既来自我对历史现实的观察,也来自我本人的生活经历。当然,人大多生活在单位之中,我也不例外。单位在用我,我也愿意通过单位这个途径找到发挥自己才能的舞台,用自己所学的东西为社会服务。但有两方面的原因使我不能认同于“伯乐相马”的传统观念:

第一,单位有单位的“游戏规则”,其中首要者是用不用你、在多大程度上用你,由单位领导说了算,而单位领导由于多种原因,如个人的主观偏好以至偏见,还有其他一些摆不到桌面上的原因,不一定能够公正地对待你,让你的才能得到发挥;你认为你是人才,并且可能真的是难得的人才,但单位领导可以说你不是人才,或者虽然内心深处也承认你是人才,可在实际上就是不用你,即否认你作为人才的客观价值,正所谓“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第二,假定单位领导能够按照流行的用人尺度公正地对待你,甚至于器重你和赏识你,你还是可能感到不顺心,这是因为任何一种用人尺度本身都有其局限性,不一定适合于每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即算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对你很好,你也很可能感到不舒服、别扭、憋屈,感到有劲无处使或不能尽使。对于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来说,单位那点事,大概只需用百分之十的精力就可以做得很好了。徜若用百分之百的精力去做,结果却可能适得其反,因为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社会环境中,真正干事的人可能是被非议最多的人,不怎么干事反而能够安享太平的日子。

每当我看到许多人为了得到单位及其领导的赏识和重用,不惜“夹着尾巴作人”,不惜精心打磨掉自己的棱角和锋芒,把自己装进一个框框、套子、模型里,久而久之,便变成了一个单向度的“单位人”,一个像机器一样运转的体系中的“齿轮和螺丝钉”时,我便感到有些心惊肉跳、不寒而栗。是的,他们终于也熬成了不大不小的领导,获得了高级职称以及随着而来的种种资源,但他们已经与年轻时判若两人了,他们的视野越来越狭窄了,他们的思维越来越僵化了,他们的个性越来越模糊了,他们的才能越来越贫乏了。我下定决心,绝不能重蹈他们覆辙;我一定要与单位保持一定的距离,一定要给自己一个独立发展的空间,一定不能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全部系于别人是否用我或用我到何种程度上。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此处不留爷,自我留爷处”,“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合则留,不合则去”……这些话都是有一定道理的,表现出“千里马”与“伯乐”之间的某种多元关系,表现了“千里马”一定的主动性和自我意识。但是这种主动性和自我意识也只局限在“伯乐”和“千里马”两极对立的框架范围内。在这一范围内,“千里马”虽然获得了某种选择的自由,但也只是在不同的“伯乐”、不同的识人者和用人者、不同的雇主之间进行选择的自由。

我承认,具有这种自由比没有这种自由要好得多。我也承认,这种自由对于改变人的生存状况,改善人的活动环境,提升人的社会地位,甚至对于更好更充分地发展自己的个性和才能,都是重要的。但仅有这种自由是不够的。

我主张每个人都应当有一点自己当自己的“伯乐”,即自己发现自己、自己使用自己的意识。俗话又说:“给自己种几分自留地”,“两条腿走路”,“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感觉这些话中包含一点比前面引用的那几句俗话更高明一点的意思,已经包含了一点超越传统的“伯乐—千里马”模型的意识。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了,在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人民公社“一大二公”体制中,正是农户家拥有的那几分不起眼的、只有在集体劳动之余种植的自留地,这根没有被割掉的“资本主义尾巴”,为农民提供了除基本口粮和年终分配(一个工作日只值几毛钱以至几分钱)以外的、相当于农民全部收入将近一半的经济资源,使农民得以养活自己、赡养老人和把为数不少的孩子抚养成人。可见小小的“自留地”具有神奇的生产力。我主张社会上每一个人——工人、知识分子、干部,都可以甚至应该有自己一块小小的“自留地”——以自己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耕种”的自由的“土地”。“耕种”自己的“自留地”,当然绝不是利用公家或雇主提供的生产时间、生产资料、职权,通过损害公家或集体的利益来谋取自己的好处,更不等于私设小金库、公款私存等赤裸裸的与抢劫和盗窃无异的化公为私的行为。

另一方面,经济与社会的发展,也为每个人经营自己的“自留地”提供了越来越充分的条件。首先,每个人受雇于人的职业活动充其量也不过每天8小时,而8小时之外的时间,马克思称之为“人的发展空间”的“自由时间”,完全可用来发展自己的某种兴趣、爱好、专业技能;其次,人们可以拿在“自留地”里种出来的产品到市场上去出卖,交换到货币或自己所需要的商品和服务。注意,此处所谓“出卖”,是指出卖产品和服务,而不是指出卖附着在人身上的劳动力,因此,出卖者本身是真正的主体,他与买主的关系不是一方为“伯乐”(用人者)与一方为“千里马”(被人用者)之间的关系,而是平等互利的交换关系,是一种经济上的合作与互补关系,或者说是互为伯乐、互为千里马的关系。伯乐相马的故事从此得到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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