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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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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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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自述:我的中产阶级人生观》 做人是一件艰难  

2009-03-08 10:47:00|  分类: 《四十自述:我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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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是一件艰难而美好的事情

 

 

 

世上“做人难”的慨叹很多,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做人很容易”之类的话。即使是自我感觉极好的乐观主义者也知道,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或做到知足常乐,是要经过相当努力的,毕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不会掉下来馅饼。

做人难呀。

做男人难,做女人也不易,做孤身女人、女强人、女名人等“特殊女人”尤其难。

做好人难,做恶人也不易。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一剧中,充分表现了〖HK〗做恶人必须承担的沉重的心理负担和必须付出的代价。

做穷人难,做富人也不易。做富人容易感到餍足和无聊,容易因为奢侈淫佚、营养过剩产生身体疾病,还要担心来自穷人的嫉恨和报复,担心黑帮的敲诈和绑票。哎!做富人真难。

做奴隶、乞丐、贩夫走卒难,做帝王将相也不易。权力犹如猎物,获得猎物者,自己也会成为猎物。自古中原逐鹿,难知鹿死谁手,更不知得鹿者死于谁手。

做愚人、做无知的人难,做聪明人、有知识的人更难。有史以来,不是别人,正是智者和知识分子感受的痛苦最多、最深、最大;一个人越有知识,就越对世界不满(因为这个世界太蒙昧太野蛮),也越对自己不满(因为更大的未知领域展现在自己面前)。

做平凡的人难,做杰出的人更难。岂不闻“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做特殊的人,就要承受特殊的磨难、挫折、打击和考验,“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智……”,此之谓也。

看起来,“艰难”是人生的本体论规定,是一种普遍的、无人可以逃避的必然性。

 

二

 

 

然而,做人又着实是一件极为神奇、极为美好、极有挑战性、极有趣味的事情。

想想看,在浩瀚无垠的茫茫宇宙中,迄今所知,只有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地球上出现了一种有理性、能思维的生物。

想想看,具备生物存在的所有条件(阳光、水分、空气)在宇宙中已经是极为偶然的、凑巧的事情,而在所有生物中,居然会进化出人这种既是生物又超越于生物之上的存在物。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从有机物到微生物,从微生物到植物和动物,从动物到人类,这个漫长的进化链条,是无数偶然性中形成的一种唯一的必然性,这不是很神奇吗?难怪很多人都认为,人是某个万能的造物主所创造出来的;难怪自然科学至今也没有解释清楚生命的起源和智慧的起源,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类对这一事件肃然起敬了。

想想看,宇宙万物皆沉默不语,唯有人开口说话;宇宙万物是自在的秘密,而人不仅是秘密中的秘密,而且力图并且已在一定程度上破译了这些秘密。

想想看,自然物是什么就是什么,动物是什么就是什么,只有人不仅是他所是,而且还想成为他所不是;只有人才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改造了自己,只有人才创作和创造出世界上本来不存在的东西。

一想到这些,我就会止不住的惊奇和赞叹,就会油然升起一种对宇宙、生命和人类存在的感激和珍爱之情。真的,即算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我们也应该对得起“人”这一自然界的奇迹,也应该使自己配称为“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也不应该浪费做人这一最为稀罕、最为宝贵的机会呀。

15世纪伟大的人文主义者皮科如此思考人的本性:人是不能被赋予以任何固有的东西的。所以上帝把人作为一个具有不确定本性的生物来对待,并把他放在宇宙的中间,这样对他说:亚当呀,我们不给你固定的地位、固有的形态和任何一个特殊的职守,以便按照你的志愿,按照你的判断,取得和占有你自己所希望的那种地位、那种形态和那些职守。其他所有事物的本性都是受限制的,被限制在我们所规定的那些法则的范围内。你却不受任何限制,可以按照我们给予你的自由意志去规定你自己的本性。我们把你放在世界的中央,为目的是使你能够更方便去观察世界上的一切。我们把你造成为既不属于天上也不属于地上、既不是与草木同腐也不是永远不朽的生物,为的是使你有选择的自由和荣誉,作为你自己的创造者和铸造者,能够把你自己铸造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你有力量堕落到生命的低级形式,成为野兽,你也有力量出于你灵魂的判断而在更高级的形式中再生,成为神明。〖ZW(〗〖ZK(〗汝信先生译自卡西勒、克里斯泰勒、伦德尔编:《文艺复兴时期人的哲学》,1967年英文版,第224-225页;译文见汝信著:《美的找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88-89页。〖ZK)〗〖ZW)〗

20世纪杰出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弗洛姆进一步解释了人这种不同于动物的本性:动物具有完善的本能,可以很好地适应自然界而生存,但正因为如此,动物已经被自然界所决定了,成了自然界因果链条的一个被动的环节,而失去了开放性、可塑性;与动物相比,人则正因为不具备动物那样完备的本能,而具有不定型性,具有面向未来的开放性和自我塑造的可能性,才奋力发展出一套与动物本能不一样的、可以称之为文化或文明的生存机制。

不定型性、可塑性、开放性——这对人既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机遇,一般动物没有遇到这样的挑战,因此也失去了继续上升的机遇;只有人这种特殊的动物,正因为不能仅凭本能而生存,正因为面临被其他动物和自然力量各个击破的危险,才发展出一套工具系统和社会合作机制,以弥补其生物力量的不足。由此可见,做人确实是一件极富挑战性的事情。“自我选择”和“自我塑造”既是人的特权,也是人独有的责任;就是上帝也不能剥夺这种权利和包揽这种责任。

人是世界上唯一具有创造性的生物,因而也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杰出、最伟大的生物。这是人的光荣和自豪,也是做人的幸福和快乐。然而,人不同时也是世界上唯一具有破坏性的生物,因而也是世界上最愚蠢、最低劣、最邪恶的生物吗?

的确如此,但这不能成为我们放弃做人的理由,而只能说明我们每一个人不仅肩负着做一个不同于动物的人的重任,而且肩负着做一个不同于坏人、愚人、病人的好人、聪明人、健康人的更加重大的责任。谁也不能代替别人或被别人代替完成这一责任。

这当然是很艰难的事情。然而,做人的乐趣和意义也尽在于此。

 

三

 

 

是的,做人或做为人而活着并斗争着,是一件艰难而美好的事情。每当我因遭遇打击和挫折而陷入沮丧和痛苦的时候,一想起这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感动、一股热流,就会产生出坚韧的抵抗意志与愈挫愈奋、屡败屡战的勇气和决心。

在所有伟大的文化先行者中,我认为贝多芬、尼采、梵高、加缪、鲁迅最为强有力、最充分地表达了做人的这种既艰难又美好的感觉。

扼住命运的咽喉!与死神赛跑!在苦难中仰望星空!面临绝境时放声大笑!我喜欢这种感觉。

一切先验的规律、外在的必然性,任何形式的决定论和宿命论,都与我的本性格格不入。如果神是指那决定自然、历史和人类命运的外部力量的话,那么我的确是无神论者;但如果说“物质”企图取代神而成为此种力量的话,那么我也不是什么唯物主义者。什么属相、血型、星座、生辰八字决定人的性格和命运的说法,更为等而下之,不足一晒。大概到36岁时,我才得知自己的血型为A型,但我不知道血型除了具有生理学和医学的意义外,还具有别的什么意义。我至今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这都是些小儿科的东西,好玩而已。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唯心主义者,或唯意志论者。如果万物由我心生,我心即是万物,如果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那有什么意思?那不跟预先知道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一样索然寡味吗?要知道,正因为世界不由己出和不可全知,人生不能随心所欲而必遇阻力,正因为生活中充满困难和艰险,人才必须紧张起来,激发起和挖掘出自己的全部潜能,从而能把自己造就成为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惊喜的人。  艰难而美好的人生,我对你充满无限的热爱和眷恋。仅仅为了想在离开人世之前,知道自己可以把自己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愿意忍受人世间的全部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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