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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松PHILOSOPHY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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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江松,1963年生,湖南湘乡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教授、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劳动哲学与劳动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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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人性与悲剧人生(全书)导言: 艺术、哲学与人生  

2007-09-07 00:25:00|  分类: 《悲剧人性与悲剧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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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人性与悲剧人生(全书)导言: 艺术、哲学与人生 - wjs1565 - wjs1565的博客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出版,1998年第二次印刷,

中国社会出版社2009年第二版。

 

 

导言  艺术、哲学与人生

 

 

 

和许多人一样,我从小就喜爱文学,幻想自己长大以后成为一名作家。考大学时,自然填报了中文系,没想到却被哲学系录取,当时的心情又是高兴,又是懊丧,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哲学系(在全班五十六名同学中,只有两名是根据志愿录取的)。我那时十六岁,正处于心理学家称之为开始建立“自我同一性”或“自我意识”的阶段,苦苦地寻觅人生的目标和意义,而我们的哲学课却只教会我们什么叫物质、意识、运动、时空、规律、历史必然性、社会形态、阶级、国家等等,唯独不引导我们去思考人性、人的自由、人的价值、人的幸福和人的命运等等时时苦恼着我们因而最使我们关切的问题。我坐在课堂上,断断续续做点笔记,而心思却已游离飘忽,不知何往。后来终于不去上课了,就没日没夜地读起文学作品来。我觉得,只有当我和那些作品的主人公一同体验和追求,一同紧张和痛苦,一同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时,我骚动的灵魂才获得一些宁静,我迷惘的思路才获得种种启迪,我荒芜的心田才得到触动和开垦;这时候,我才摆脱与抽象概念打交道时的那种空虚和压抑,才感到生命的活泼、自由和充实。

读得多了,自然就浮想起一些问题来:为什么文学作品能这样深深地打动人的心灵?为什么人们需要经常欣赏文学、音乐、绘画等艺术作品以接受其震颤和洗礼?为什么那些大艺术家们愿意舍弃许多世俗的幸福,奋不顾身地追求艺术?艺术对于人生,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于是我就钻研起文艺理论来。经过一段时间的阅读和思考,我深感传统的现实主义文艺理论不足以根本地和全面地说明艺术的本性,我认为需要建立新的文艺理论(当时各种现代西方文艺理论在中国只被零星地介绍)。但是艺术是一种审美经验,因此,文艺理论必须以一种美学理论为基础。于是我便开始进入美学领域。

而美是多么缤纷迷离,不可捕捉!人人都在审美,可是关于什么是美,却有多少种歧异的说法。那么,为什么不同的人对美丑有不同的评价标准,同时人们又为什么普遍地具有审美的需要呢?这难道不是一个有关于人的共同本性和人的个性的问题吗?

美的本质问题于是归结为人的本质问题,而人的本质问题实际上是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人是什么?他与自然界有什么区别和联系?他在这个世界中占据什么位置?世界怎样作用于人,而人又怎样改变世界?这样一来,人的本质问题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哲学问题。这是一个极其普遍和抽象的问题,任何一门具体学科都无法单独回答这一问题,这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任何人都不能回避的问题,几千年来各种哲学都力图解决这一问题,只有斯大林主义哲学才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一问题——在这种哲学里,人被消融在物质世界的联系和发展中,人的问题被掩埋在关于客观世界的抽象思辨中,这正是这种哲学引起人们特别是青年人的普遍冷漠和厌倦的根本原因。

我就这样驾着一叶孤舟在茫茫学海航行,终于发现了一片哲学新大陆。这件事正发生在我大学即将毕业之际。我记得我登上这片新大陆时是多么欣喜若狂。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某种归宿,找到了我一生可以为之献身的事业。我举目眺望这片神奇的土地,它是那样辽阔无涯、深远朦胧,对我发出强大的感召,我心中立刻洋溢着一种探险的激情,一种美丽的预感,我深信,在未来的长途跋涉过程中,我一定能发现许多光辉灿烂的胜景,而这种远游又是对心灵家园的一种最亲切的返回,我将在这种远游和返回中找到并成为我自己。

就这样,我从最感性直观的艺术王国艰苦而又自然而然地摸索进入了最理性抽象的哲学王国,我由对哲学的极度反感转变为对哲学的酷爱,直到今天,或许到死。

从这段经历中,我得到两点主要的感受:

第一,人生的迷惘、苦闷和终极追求,是艺术和哲学发生、发展的最深层的动力。

每个人都被不由自主地抛入这个世界。在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我们与这个世界还处在素朴的统一状态。我们在父母的慈爱和抚养下,在师长的教导和保护下,成长、游玩、学习。我们依赖于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并不构成对我们的巨大威胁,并不给我们造成尖锐的痛苦。我们的父辈象一堵墙似地替我们遮风挡雨。我们没有能力自我选择,因此也无须承担什么选择的后果。我们是幸福的、无忧无虑的。

然而,我们把自己放逐出了这欢乐的伊甸园,因为我们是天生不安分的,一旦我们的羽翼稍微丰满了,我们就想振翅飞翔,我们急不可耐地想摆脱种种外部的控制、约束以至保障和爱护。我们力图成为“自我”,成为独立自主的人。我们的脑海中开始翻腾着这样的问题:我是谁?我到这世界来做什么?我凭什么证明我在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价值?面对着我们所不了解的世界、他人和我们自己,心中便泛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神秘感和孤独感;耳闻种种人类的悲剧与关于人类的伟大和愚蠢的故事,目睹人类的互相倾轧和践踏,面对种种社会不公平和人生的种种罪恶与痛苦,眺望那远不可及的个人与人类的未来,你难道不感到一种浩大无边的忧患和孤愤吗?你难道不感到一种无遮无拦、无可逃避的迷惘、落寞和苦闷吗?正是这些使人仰天长叹而又俯首默然的内心骚乱,才是艺术和哲学发生、发展的最深刻的动力。每个人,至少在一定时期,特别是在青少年时期,潜在地就是一个艺术家和哲学家:当他真诚地、痛切地感到人生的神秘和荒谬、短促和空虚,当他渴望超越人生的有限而得到一种持久的永恒的价值时,在这一瞬间,他就是一名艺术家和哲学家。而真正成为艺术家和哲学家的是这样一种人,他的痛苦比别人更加强烈和深刻,因而他超越这种痛苦的要求也更加急迫。他通过诗、小说、音乐、绘画、理论体系等等力图表现和解脱这种痛苦,这种痛苦不是日常生活中琐屑的烦恼比如丧失金钱的懊恨、对邻人或同事的嫉妒等等,而是一种关于人生的终极价值、终极归宿、终极关怀的痛苦,是一种即使得到了金钱、地位、物质享受和家庭温暖等等而仍然弥漫心头的痛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我把这种痛苦称之为“根本的迷惘”和“深度的苦闷”。正是这种痛苦迫使艺术家和哲学家无休无止地穷究人生的真谛,追寻生活的意义。实际上,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彻底解脱,相反,他不断地把自己投入到更大的痛苦中去:因为他越是想穷究人生,他就越是深深地卷入人生,他就与周围世界发生越来越深刻的分离,而他寻求弥合这种分离的努力也就越困难,他就必须更加不畏风险地去体会种种人生境界。对艺术家和哲学家来说,痛苦是一种诱惑,一种挑战,一种深沉的呼唤,正是在这种痛苦和超越痛苦的努力中,他体会到创造的喜悦、自我力量扩张的喜悦、彻悟的喜悦。

这样,艺术家和哲学家就把他们自己与一般人区别开来了。一般人就其天性都有成为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可能,但由于种种客观原因和主观原因,他们的这种潜能没有得到实现。对许多人来说,严酷的社会分工和阶级对抗驱使他们终身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为养家糊口而辛苦劳碌,他们的艺术和哲学潜能只通过其偶然的、零散的创作汇集流传为民间艺术和民间哲学。而大多数属于统治阶级和富裕阶层的人之所以不能成为艺术家和哲学家,则主要因为他们自身了——他们害怕痛苦,竭尽全力地逃避痛苦,他们把自己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在种种浅薄庸俗的快乐中麻木自己,从而丧失了对人生意义的“形而上”的追求,使自己沦落为行尸走肉。

艺术家和哲学家来自这样三种人:在可怕的穷困生活中不甘屈服、挣扎奋斗的人,有一定衣食保障但生活清苦朴素的人以及厌倦于豪华富足生活的人。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把艺术和哲学创作看作是一种崇高的自我实现,看作是自己崇高的生存方式或生命形式,为此他们不惜忍受贫困、疾病、孤独和漂泊(如但丁、斯宾诺莎、贝多芬、尼采、梵·高、李白、杜甫、曹雪芹等等),或者抛弃荣华、权力以至王位(如庄子、赫拉克利特等),甚至不惜流血牺牲(如苏格拉底、布鲁诺、李贽等)。在许多人看来,他们太迂直、太不现实,但对他们来说,只有这种人生才是唯一可以选取的、最现实的人生,因为这是最真诚、最美好、最充分地实现了自我、最富有价值的人生。关于这一点,马克思有过真切的体验,他说,为了《资本论》,“我已经牺牲了我的健康、幸福和家庭……我嘲笑那些所谓‘实际的人’和他们的聪明。如果一个人愿意变成一头牛,那他当然可以不管人类的痛苦,而只顾自己身上的皮。但是,如果我没有全部完成我的这部书(至少是写成草稿)就死去的话,我的确会认为自己是不实际的”。

真正的艺术家和哲学家与伪艺术家和伪哲学家也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把艺术和哲学仅仅当作自己谋生或谋取功名利禄的手段,或者根本无关乎人生的终极追求,而只把一些渺小的痛苦和欢乐喋喋不休地讲给人听,或者根本不深植于自己最真切最深沉的体验,而只是拼凑体系、欺世盗名。所以,有许多搞艺术和哲学的人,或者说有许多艺术作者和哲学教授,但他们不一定是艺术家和哲学家。只有那些出于一种不可遏止的内在冲动而不是服从外在目的地去从事艺术和哲学的人,只有使自己的艺术和哲学创作植根于最深层的自我体验的人,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和哲学家,即算由于客观障碍或自身才力不逮,他们最终并未创立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和独立的哲学体系。梵·高有一段话说得极好:“我认为艺术家指的是一种始终在追求,但未必一定有所收获的人;我认为它的涵义与‘我知道它,我已经得到了它’正相反。我说我是艺术家,我的意思是我在寻求、我在奋斗,我全心全意地投身于艺术中。”所以,评判一个人是不是艺术家和哲学家,不能单凭他的作品,而首先在于他是否具有艺术态度和哲学态度、在于他的追求目的与追求过程本身——他是否把艺术和哲学看成是自己真诚的自白,他是否在艺术和哲学中寻找精神的幸福和归宿以及他是否通过艺术和哲学追求一种更高的人生。

艺术和哲学都是个体化、个性化的,本质上都是一种自我的表现、一种自我实现的努力,是个人寻求的一种终极归宿,是个人灵魂的一种托付、安顿和栖息。诚然,艺术再现世界,哲学是一种世界观,但这都是从自我出发并回归自我的,而不是从世界出发并为了世界本身的。正因为艺术和哲学是个性化的,所以,是不能强加于任何人的。艺术和哲学不是普照万物的太阳,而是从个人存在深渊里浮现出来的星辰,这些星辰彼此辉映,彼此询问,共同照亮晦暗的人生与世界;艺术和哲学只是诉诸人的感情和理性,只凭自身内在的力量吸引人、影响人,它们只是与人平等对话和互诉衷肠,而决不粗暴地灌输,只是彼此争论和认同,而不要求服从和崇拜。

这就是为什么艺术和哲学不同于神话和宗教的主要原因。神话和宗教也是“形而上的”,也有关人的终极追求和终极归宿,但它们是群体性的,对于每个个人是先验的、不可怀疑和动摇的;它们借助于外在的权威(宗法、政治权力)而得到加强和巩固,结果反而丧失了其内在的生命力。所以,随着个人从共同体解放和独立出来,神话和宗教也日趋式微。当个人尚依附于共同体时,哲学就与宗教纠缠不清,艺术也与神话血肉相关,随着个性的解放和个人的自由发展,艺术和哲学也从神话和宗教的影响下摆脱出来而得到越来越独立的发展。

正如古代艺术和古代哲学趋向于神话化和宗教化,当代宗教则越来越趋向于艺术化和哲学化,趋向于审美化和理性化。有理由认为,随着个人及个性的进一步发展,宗教终将趋于消亡,相反,艺术和哲学则将空前地、普遍地繁荣起来。艺术和哲学绝不廉价地许诺天国和永久的幸福,相反,它们是人自己锻造出来的人性与灵魂的炼狱,人便在其中不断地煎熬与重生,如同人本身处在无休无止的自我创造过程中一样,艺术和哲学解脱了一种苦恼又陷入新的苦恼之中。艺术哲学与人同担苦难,与人共享自由,与人永生不朽!

我关于“艺术、哲学与人生”的第二点体会是,对人生的把握应当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既是逻辑的又是诗意的,既是哲学的又是艺术的。

当然,艺术是对人生的一种表现,哲学是对人生的一种思考,这种区别是客观存在的。艺术的表现是一种感情的表达和形象的创造,凝结为一定的意象、意境、画面、曲调和故事等等,它们诉诸人的感觉、感情和想象,激起人感情上的共鸣和想象力的飞腾。但这只是一个方面,单是这一方面不足以区别伟大的艺术品和庸常的艺术品。能够称得上“伟大”的艺术作品,必然在有限的形象中包含了无限的意蕴,必然创造出了飘忽着某种神秘气息的氛围和意境,从中可以体悟出某种深刻的哲理,也就是说,必然达到了“形而上的”高度。这当然不是说艺术家事先有某种哲学观念,然后使之穿上形象的外衣,诚如黑格尔的“理念的感性显现”,而是说,艺术家善于发现、捕捉和把握住那些意味深长的感觉、感情、情节、事件,因此在他创造的形象和意境中就自然而然地透露出某种消息、激荡着某种震撼心灵的深邃或宏伟的力量。古希腊悲剧表现出一种神秘的命运,莎士比亚戏剧表现出人的觉醒与困惑,《浮士德》表现了人的一种永远进取、冒险的精神,雨果小说表现了真善美之间、现实与人性之间的巨大冲突,贝多芬的音乐和罗丹的雕塑表现了他们对人的命运的深刻体悟,卡夫卡的小说展现出人的异化、失落和变形,萨特的文学作品表现了人的自由及其重负,《金瓶梅》《红楼梦》表现了人生的空虚和徒劳。因此可以说,对人生的艺术表现不仅是感性的而且是理性的,不仅是形象的而且是哲理的。

如果说人们大都同意上述观点的话,那么与此相对称的观点却很难得到大部分人的同意:哲学对人生的思考不仅是理性的,而且也是感性的,不仅是理论化的,而且是饱含感情的,不仅是抽象的玄思,而且是生动的体验和感悟。

人类单有艺术是不够的,因为艺术虽然给人以充分的情感满足,但却只能模糊地、难以言说地满足人的理性要求。人还具有一种把自己模糊体验到的东西加以条理化、系统化的欲望和倾向,于是他们就用概念、判断、推理等逻辑工具把自己对世界与人生的本质的感悟变成理论体系,这就是哲学。不错,哲学运用抽象思维能力和抽象思维方法,建立起概念体系直接诉诸人的理性或抽象思维。因为这个缘故,许多人就忘却了哲学的起源,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样两种偏见:哲学是纯粹抽象思维,排斥人的感觉、直觉、体验、领悟和灵感;哲学是纯理性的,排斥人的感情。于是哲学就变成了灰色的枯燥的理论体系,变成了由概念和范畴推演而成的逻辑结构。

这是违背哲学本性的。哲学是世界观,但首先是人本学,因为哲学所思考的世界是以人为中心的世界,因此不思考人就无从思考世界。这样,人就既是哲学思考的主体,又是哲学思考的对象,是作为主体的对象和作为对象的主体,对这种作为主体的对象的客观思考正就是这种作为对象的主体的反思,这种反思当然必须直接建立在哲学家的自我体验之上。因此,哲学认识内在地包含了直觉和体验。没有丰富的直觉体验,哲学思考就不过是鹦鹉学舌或最多不过是客观知识的重新组合而已,而缺乏深度和独创性。哲学的抽象思考只有不断重返其源头活水才富有创造力和生命力。由此可见,哲学与艺术是同源的。不仅如此,哲学有时还需要直接运用艺术的表现手法,因为当哲学运用概念进行抽象分析时,往往打碎和破坏了原生的实在和原始的体验,结果使飘忽隐约而又美妙生动的东西从概念之网中漏失了,这时,哲学概念就显得捉襟见肘了,因此必须直接借助于艺术语言,借助于形象和意境使那些原始的东西呈现、浮现出来。

实际上许多西方哲学家都公开声称只有凭借直觉才能真正切近和把握实在,如斯宾诺莎、谢林、叔本华、尼采、柏格森、胡塞尔、海德格尔、萨特等,他们都既具有高度的思辨能力,同时又极力推崇直觉。看起来,正是在直觉和抽象思辨之间有某种内在的深刻的联系——刚好因为哲学家们在某一刹那突然感觉到了某种神秘的、深邃的、若隐若现的、飘忽迷离的东西,他们才能凭自己的思辨去捕捉和表达它们,比如海德格尔从一种畏惧的体验去分析生命与死亡的关系,萨特从一种恶心的体验去分析人与世界的关系。因为他们在那一刹那的体验不是单纯的感觉,而是一种理性直觉,是包含了对对象本质的匆匆窥见的感觉,因此,用概念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时,就不是单纯现象的描述,而本身就是极其深刻的理论。甚至象黑格尔这样晦涩抽象的哲学家也曾激动地谈到理性与审美的关系:“现在我深信,由于理性包含所有的思想,理性的最高行动是一种审美行动;我深信,真和善只有在美中才能水乳交融。哲学家必须和诗人具有同等的审美力。我们那些迂腐的哲学家们是些毫无美感的人。精神哲学是一种审美的哲学。一个人如果没有美感,做什么都是没精打采的,甚至谈论历史也无法谈得有声有色。”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正是以席勒的一句诗结尾的:

从整个灵魂王国的圣餐杯里

      无限性给他翻涌起泡沫

建立在科学与理性的文化传统上的西方哲学尚且如此重视直觉、体验,建立在伦理与内省的文化传统上的中国哲学则更是如此,中国的哲学家们把这种直觉体验称之为“参悟”、“省悟”、“开悟”、“顿悟”。老子的“玄同”,孟子的“求放心”,庄子的“坐忘”、“吾丧吾”、“逍遥游”,王弼的“得意”、“忘象”,陆九渊的“存心、养心、求放心”,王阳明的“致良知”,都是指一种探求人生与世界本质的哲学方法,即现代人所谓的“突然悟透了世界与人生的秘密”。

又常常有人把哲学家看成是没有情感的冷酷的理性主义者、道学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或与世无争的隐士,这也是一种极大的误解。实际上,哲学家不仅同常人一样具有七情六欲(马克思最喜爱的格言是“人所具有的我无不具有”),而且他的独特的情感体验还极大地影响他的哲学——不仅作为哲学研究的动力,而且本身就是其哲学的内在因素。人们都认为科学家应该摆脱个人生活的种种情绪,摆脱对研究对象的偏爱或憎厌,而以忘我状态进入科学研究,这样才能真实地把握客观对象的本来面目。姑且不论科学研究是否真的需要排除一切情感,至少哲学是不能排除情感的,因为哲学不仅是一种学问,而且是一种价值理想,因此,它不仅是一种客观知识,而且象艺术一样是一种强烈情感的表现。我们在孔子哲学中能感到他对人世的忧患和救世的愿望,在庄子哲学中能感到他对人世的厌弃和憎恨与对大自然的热爱,在马克思哲学中能感到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现实的激愤和对人类自由的憧憬,在存在主义哲学中则感到孤独、绝望、恐惧、焦虑、厌烦、恶心等等。很多人把黑格尔看成是一个否定感情的纯理性主义者,其实不然。黑格尔每年都要在七月十四日举杯纪念法国人民攻陷巴士底狱,他还热情地把法国大革命比作是“壮丽的日出”。不仅如此,在他的哲学中,还给情感保留了相当的位置,他说:“没有一件伟大的事情是没有热情而被完成的,它也不能没有热情而被完成。只有一种僵死的经常是过于伪善的道德才会非难热情形式本身。”他干脆宣称理性与热情构成世界历史的经纬线。黑格尔推崇和赞赏的是一种敢于承受异化并力图扬弃异化的刚健乐观的情感,这无疑是一种比企图逃避必然的历史进程、轻视理性力量的悲观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感伤更积极的情感。

维特根斯坦否定一切“形而上学”(即人生—世界本体论),而把哲学归结为对科学进行的逻辑或语言的分析。看起来他彻底地排除了情感在哲学中的地位,但这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维特根斯坦承认在逻辑的世界后面还有一个神秘的不可言说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偶然的,因此,理智唯有创造一个必然的明晰的逻辑世界才能逃避偶然世界而替自己找到安身之所。在维特根斯坦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种“形而上学”,只不过他认为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应该保持沉默,因而没有用概念、逻辑把那个神秘世界说出来而已。可以说,他的逻辑—语言哲学不过是浮现在他的全部哲学思想中的孤岛,它笼罩在一种浓烈的悲剧气氛中。在他那里,逻辑的世界与说不出的世界是分裂的。

哲学是一种理性的激情和一种激情的理性,区别在于,在一些哲学家那里,情感因素较为浓烈(如存在主义哲学家),在另一些哲学家那里,理性占主导地位(如笛卡尔、斯宾诺莎、德国古典哲学家),在一些哲学家那里,两者是统一的(如马克思),在另一些哲学家那里,两者是分裂的(如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

哲学来源于直觉,饱含着感情,因此,它也是诗意的,生动的。我深信,单凭逻辑思考,单凭分析、综合、归纳、演绎等抽象思维方法,绝不可能达到对人生的真正把握,而只能导致人的物化、人生的公式化和教条化。人生本来是活跃的、生动的、变化多端的、充满偶然性和或然性的,只有敏感的心灵才能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美丽和隐约闪烁的意义。理性主义、客观主义哲学把人生当作单纯的认识对象、当作客体,而哲学家则置身于这一客体的对面对它加以冷静的研究,这样的哲学是一种旁观者的哲学,一种禁欲主义的哲学,一种麻木与死亡的哲学,因而也是一种伪哲学。这样的哲学似乎从头至尾解剖了人生,其实从来就处在人生之外。当代青年对这种哲学表示厌恶、冷漠和拒绝,是完全正当的。可惜的是,许多青年因此对所有的哲学都嗤之一鼻。其实这不是在否弃哲学,而是在否弃自己,是放弃自己对人生意义的追求。为什么哲学一定是那种冷冰冰的扼杀感情的虚假理性,而不是一种充满生命与激情的智慧?为什么哲学一定是那种枯燥的、非人化的、客观主义的范畴体系,而不可以是人的真切体验的表达?为什么哲学一定就是那种使人憎厌的僵死教条,而不可以是一种使人感叹唏嘘、拍案惊奇的深沉的冥想?为什么哲学一定是那种教人去做东西物体,教人去做假人、畸人、弱人、蠢人的假道学,而不可以是一种召唤自由的个性、召唤真正的人的价值理想?

朋友们,我在这里要向你们奉献一种对人生的诗化哲学思考。我把它连同我的生命和激情、我的个性和气质、我的痛苦和渴望,活生生地、赤裸裸地投掷在你们面前。它绝不企图成为一种“正确的”、普遍的人生哲学,而只想唤起你们对自身的关切,或者与你们已经开始的对人生的思考汇合成一条汹涌的河流,去冲击那茫茫的生活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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